楠木正成与足利直义相对而坐,罗霄则坐在楠木正成身侧。
「正成大人,」足利直义率先开口,语气诚恳,「如今吉野(指南朝)大势已去,天皇远遁,天下纷乱,百姓流离。我兄长尊氏公顺应天意,举兵讨逆,只为重整乾坤,还天下一个太平。阁下素有忠义之名,若能归顺我军,辅佐尊氏公平定乱世,必能成就不世之功,流芳百世,何苦困守这弹丸小城,徒增伤亡?」
楠木正成端起花夜钗递来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茶汤微苦,却回甘悠长。他放下茶碗,目光沉静地看着足利直义:「直义大人所言,恕正成不敢苟同。天皇乃天下共主,幕府虽强,终究是臣子。汝兄起兵,名为讨逆,实则是觊觎天下,此乃不忠不义之举。我楠木家受皇恩百年,唯有以死相报,断无归顺之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
足利直义微微一笑,并不动怒:「正成大人此言差矣。常言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当今朝廷昏暗,早已失尽民心。我兄长举兵,正是为了清除奸佞,还政于天皇(此处指北朝光明天皇),并非僭越。大人死守一城,不过是为昏聩者殉葬,于天下百姓何益?」
「天下百姓?」楠木正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足利军所过之处,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这便是直义大人所说的为了百姓?我赤坂城虽小,却能护一方百姓周全,纵使城破人亡,也问心无愧!」
两人言辞交锋,气氛渐渐紧张起来。花夜钗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她将一碗新点的茶轻轻放在罗霄面前,低声道:「罗霄君,请用茶。」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稍稍缓和了室内的气氛。
罗霄端起茶碗,目光落在足利直义身上。他一直沉默旁听,此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中国古士人的沉稳:「直义大人,方才听大人所言,句句不离尊氏公之伟业,言辞之间,对尊氏公极为推崇啊。」
足利直义看向罗霄,他早已听闻城中有一位来自唐国的奇人,武力高强,深受楠木正成信任。此刻见他开口,便拱手道:「阁下想必便是罗霄大人吧?久仰大名。兄长尊氏公确是天纵之才,直义自愧不如,唯有辅佐兄长,共成大业。」
罗霄微微一笑,缓缓道:「尊氏公英明,直义大人智略过人,兄弟同心,本是美事。只是,阁下想必听闻:开国之君,往往有兄弟或心腹辅佐,功高盖世。然天下既定,昔日功臣,却常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叹。所谓『功高震主』,古训昭昭,不知直义大人对此有何见解?」
这话一出,茶室中顿时一片寂静。
楠木正成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向罗霄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足利直义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他猛地看向罗霄,眼中闪过震惊丶错愕,随即是深深的沉思。他与兄长尊氏公虽兄弟情深,但权力之路,从来容不得半分温情。他辅佐兄长,立下汗马功劳,军中威望日隆,有时深夜独处,也并非没有过一丝隐忧,只是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罗霄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夜钗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讶地看着罗霄。她不懂什麽「功高震主」,却能感受到室内那瞬间变得尴尬而沉重的气氛。她偷偷看了罗霄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寻常话,心中不由得又凭增几分波澜。
过了许久,足利直义才缓缓回过神来,脸上的从容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他故作镇定,端起面前的茶碗,却发现茶汤早已凉透。
「罗霄大人……所言,倒是新奇。」他勉强笑了笑,语气却有些乾涩,「只是,我与兄长手足情深,断不会有此等之事。」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罗霄的话已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楠木正成见状,心中暗爽,却不再追击,只是淡淡道:「直义大人,在下言尽于此。赤坂城虽小,却有死战之心。我看......大人还是请回吧。」
足利直义定了定神,知道再劝无益,反而失了颜面。他站起身,对着楠木正成微微躬身:「既如此,直义也不强求。只愿大人日后不要后悔。」他又看了罗霄一眼,目光复杂,最终什麽也没说,转身走出了茶室。
看着足利直义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楠木正成这才长舒一口气,看向罗霄,抚掌笑道:「罗霄君这一番话,可比我千言万语都管用啊!足利直义素来沉稳,今日却被你说得心神不宁,痛快!痛快!」
罗霄笑了笑:「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足利兄弟之间,本就并非铁板一块,我只是点破了一层窗户纸而已。」心中暗道:「开什麽玩笑,我这来自后世的人当然连你们每一个人的结局都知道了,足利兄弟后来反目成仇,手足相残,而你....唉!」。罗霄想起楠木正成的结局,也不由得心情复杂,他一直敬佩这位书写「七生报国」的勇士,结局令人唏嘘,便也不再多言。
花夜钗收拾着茶具,听到两人的对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偷偷看了罗霄一眼,见他正与楠木正成谈笑风生,眉宇间透着一股自信与智慧,心中那份淡淡的爱慕,又深了几分。
院外的阳光渐渐驱散了薄雾,照在山茶花上,映得那殷红的花瓣愈发娇艳。但茶室中残留的那一丝尴尬与凝重,却仿佛预示着,这场战争背后,还有着更多不为人知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足利直义那沉思的眼神,如同一个楔子,深深钉入了这场乱世纷争的脉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