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谋划(2 / 2)

他长得五大三粗,一张圆脸晒得黝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刘源快步走过去。

大虎一家都是在望江边上讨生活的。

他上面有两个哥哥,平日里除了干苦力,还在码头边上开了个小赌坊,算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人物。

之前那十五两银子,就是他借给刘源的。

「来,戴上这个。」大虎从怀里掏出一副粗布手套,扔给刘源,「今天这批货重,别把手磨破了。」

刘源接过手套,套在手上,紧了紧。

这副手套是旧的,掌心处已经磨得薄如蝉翼,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大虎上下打量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膛,眼睛一亮:「源哥哎,你这肌肉见长啊!比上个月结实多了。要是真成了武者,以后可要罩着我呀!」

刘源被他拍得往后退了一步,哭笑不得:「你就别打趣我了。武馆里跟我一起入门的,天资好的早就突破到明劲了。我现在离明劲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那不一样。」大虎摆摆手,「那些人从小就吃肉,底子厚。你这才练多久?慢慢来,不着急。」

刘源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走到一堆货物前,弯腰搬起一个硕大的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什麽他不知道,只知道死沉死沉的,足有两百多斤。

要是一个月前,这种分量他根本搬不动。

但如今,虽然吃力,却也能扛起来。

他把麻袋扛上肩头,微张着嘴,一步步朝江边的大船走去。

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粗气,脚下的木板被压得吱呀作响。

在望江边乾重活,来钱快,但对身体的伤害也极大。

常年干这行的,没几个能活过五十岁,大多落下一身病根,腰腿疼痛丶咳血喘促,晚年苦不堪言。

但刘源没得选。

大虎跟在他身后,两手一甩一甩的,嘴里絮絮叨叨:

「源哥,你之前让我打听的那事儿,我给你问清楚了。」

刘源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青苗军,」大虎压低声音,「明晚应该会经过咱们这一片。」

刘源眼睛微微一亮。

青苗军是青州最近兴起的一支义军,由农民丶山贼以及一些绿林好汉组成,声势浩大,在青州各地辗转作战,就连青州牧都拿他们没办法。

「谢了虎哥。」刘源单手扶着肩上的麻袋,另一只手拍了拍大虎的胳膊,「你去忙吧,我这还得干会儿活。」

大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刘源扛着麻袋,继续朝江边的大船走去。

他打听青苗军的动向,当然不是为了加入他们——那帮人打家劫舍,杀人如麻,跟他不是一路人。

他想借青苗军的名头,做一件事。

干掉李波。

这一个月来,李波就跟发了疯似的,变着法子敲诈他们这些穷人。

光是刘源一家,就被他以各种名目搜刮了五两银子——香火钱丶轿子钱丶灯油钱丶供果钱,名目翻新,层出不穷。

再这样下去,下个月的束修都交不起了。

刘源琢磨着,找个机会把他干掉,一了百了。

而青苗军的出现,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这个王八犊子,」他低声骂道,「肯定是听说青苗军要来了,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日子过,就想临走前把油水榨乾,好趁早跑路。」

他咬着牙,把麻袋往肩头颠了颠,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

江面上起了风,呼啸着从上游吹来,卷起层层浊浪。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黑压压一片,沉甸甸地坠在天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要下雨了。

刘源加快了脚步。

他扛着最后一个麻袋,刚踏上船板,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初春的雨水还带着寒气,打在身上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那艘货船在江面上剧烈摇晃。

这条船看着大,可在奔腾的望江面前,不过是一叶扁舟。

狂风卷着巨浪,一下下拍打着船身,整条船像喝醉了酒似的东倒西歪,连带着船上的人也站不稳脚。

刘源咬着牙,把麻袋放进船舱,用绳子固定好。

等他干完活,天已经完全黑了。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些,变成蒙蒙的细雨,在夜色中飘摇。

「虎哥,我先回去了。」刘源用搭在脖子上的手巾擦去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朝不远处的大虎喊道,「你也早点歇着。」

大虎跑过来,看着他疲倦的面容和微微耸拉的眼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源哥哎,有什麽事跟兄弟说。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不用见外。」

刘源点点头,没有多说什麽。

大虎的心意他明白。

可人家赚钱也不容易——白天跟着干苦力,晚上还要去赌坊帮忙。

之前借给他的十五两银子,都是从牙缝里抠下来的。

他现在有了力气,自然不好意思再开口。

「没事。」他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臂和手掌,低头看了看自己日渐结实的肌肉,「等我忙完这阵子,武学上再精进些,找个轻省点的活计,就不用在这儿干苦力了。到时候就把钱还你。」

「做兄弟的,在心里。」大虎用拳头捶了捶自己胸膛,沉声道,「有什麽事,只管开口。」

刘源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领了今天的工钱——二十个铜板,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转身朝刘家村的方向走去。

雨渐渐停了。

夜色浓稠如墨,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只有远处隐约有些光亮,星星点点的,若隐若现,不知是刘家村的灯火,还是更远处城池的光晕。

刘源的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完全融入那片深沉的黑暗里。

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蜿蜒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