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星空,忽然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肚子咕噜噜一阵响,他才发觉饿得前胸贴后背。
武馆有个规矩——在馆习武的学徒,一日三餐由武馆提供。
饭菜说不上丰盛,但有鸡蛋,有白米饭,偶尔还能见到几片肉。
对刘源这种常年半饥不饱的人来说,已经是顶好的伙食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去伙房摸了个窝头,就着凉水狼吞虎咽地吃了,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赶。
夜色已深。
马家沟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蛙鸣,远远近近的,飘忽不定。
路边的田埂里飘来泥土和粪肥的气味,混着夜风的凉意,钻进鼻子里。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屋里昏暗的灯光透出来,照在他汗涔涮的脸上。
刘母正坐在桌边编竹篮。
昏黄的烛火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背佝偻着,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竹条在她指间穿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娘,我回来了。」刘源关上那扇关不严实的门,走到桌边。
刘母抬起头,看见他一身的汗和沾在衣服上的泥土,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源儿,你这是去哪儿了?大冬天的,怎麽弄得一身汗?」
刘源早已想好说辞,笑着在桌边坐下:「娘,之前跟小美他们见面,虽然没借到钱,但他们给我找了份生计。我现在在马家沟给人做苦力,一天能赚几十个铜板,够补贴家用了。」
「苦力?」刘母手里的动作停了,脸上满是心疼,「我的儿呀,苦力那是人干的活吗?你才十六岁,身子骨又弱,要真干这个,可熬不了几年啊……」
她说着,伸手在刘源身上摸了摸,像是在检查有没有伤到哪里。
刘源心里一酸,握住母亲的手:「娘,没事的。我心里有数。累不着。」
刘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麽,却被他岔开了话题。
刘源起身去屋外打了桶水,简单地擦洗了一番。冰冷的井水浇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却也洗去了一身的疲惫。
他正准备熄灯睡觉——
忽然,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重又沉,一听就是习武之人。刘源心头一紧,转头看向门口。
「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哀鸣,随后整个从门框上脱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李波跨过门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把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往地上一扔,刀身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斜着眼,在刘源和刘母身上扫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交香火钱的时候到了。现在给你们两条路——要麽自己砍了脑袋去见山神老爷,要麽乖乖把钱交上。」
刘源心头一沉。
他知道香火钱迟早要交,本想着再拖些日子,等自己在武馆站稳脚跟,挣些钱把这关过了。
可没想到李波来得这麽快。
一百文铜钱,他现在哪里拿得出来?
他强挤出笑脸,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五个铜板,双手捧到李波面前:「李爷,您看能不能宽限几日?最近手头实在是紧……」
李波一把抓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他把铜板揣进怀里,拍了拍刘源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小源子啊,别跟爷在这儿装模作样。一百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今儿要是拿不出来,你母子俩的脑袋,就都别想留在脖子上了。」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你也别怪哥哥我心狠。我这都是替山神老爷办事。山神老爷要是怒了,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刘源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麽——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刘母从他身后走出来。
她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却稳稳地走到李波面前。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双手捧上,声音沙哑而平静:
「李爷,这是老妇准备的一百文铜钱,您先收着。小儿年纪小,不懂事,您莫要跟他动怒。」
李波接过布袋,打开袋口,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细数了起来。
铜钱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数完之后,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把布袋往怀里一揣,拍了拍,看向刘源。
「小源子啊,」他伸手拍了拍刘源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亲近起来,仿佛刚才那个踹门威胁的人不是他似的,「不是李爷想为难你。实在是山神老爷催得紧,我也是没办法。」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开口道:
「对了,这香火钱是交了。但是——」
他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刘源。
「山神老爷的轿子钱,马上也要交了。你可要提前准备好。」
说完,他哈哈大笑,转身跨过地上的门板,大摇大摆地消失在夜色中。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一片死寂。
刘源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转头看向母亲。
刘母已经坐回桌边,重新拿起竹条,低着头,继续编她的竹篮。
昏黄的烛火下,她的侧影瘦小而佝偻,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
那袋铜钱……
那是她编多少个竹篮才能攒下的钱?
刘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道沉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