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土路,坑坑洼洼,前一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积着水。
他走了不到一里地,脚上那双鞋就开始跟他作对——那是他爹留下的旧鞋,鞋底磨得薄如蝉翼,鞋面破了几个洞,用麻绳草草缝了几针。
这鞋本就不是他的。
家里穷,衣服鞋子都是大的穿了小的穿,小的穿了再往下传。
能有一双鞋穿,已经算是好的了。
村里好多孩子,一年四季都光着脚。
又走了几里地,刘源觉得脚上火辣辣地疼。
他找个路边的石头坐下,脱下鞋一看——脚后跟磨破了皮,露出粉红的嫩肉,脚趾头也磨出了几个血泡,有的已经破了,血糊糊的黏在鞋底上。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连双好鞋都没有……」
他咬着牙,在心里盘算,「听隔壁刘大叔说,习武最重要的就是桩功,没一双好鞋,桩功根本练不好。这回拜完师,得让娘亲给做双新鞋。」
他把鞋重新套上,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马家沟离刘家村不算远,也就五六里地。
但刘源这身子骨实在弱得可以——原主以前也没吃过饱饭,瘦得跟麻杆似的,走几步就喘。
加上那双不合脚的鞋,这一路走得他龇牙咧嘴,好几次差点摔进路边的沟里。
等他终于找到那家武馆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武馆是个四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门口立着两根木桩,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着「刘家武馆」四个字,墨迹有些斑驳,但笔力遒劲。
刘源探头往里看。
院子中间是块平整的练武场,铺着细沙,十几个年轻武者正在里面打磨身体。
有的在扎马步,有的在打拳,有的在对练,呼喝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个个身材魁梧,肌肉扎实,赤着的上身油光发亮,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的。
练武场边上,一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
老者看起来六十来岁,身形瘦削,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眉骨斜斜划下,足足三寸来长,只差一点就要划过眼睛。
那疤痕已经泛白,但依然触目惊心,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见过血的狠角色。
刘源心里一动——这位应该就是刘武师了。
据说他年轻时在刘家镖局当镖头,走南闯北十几年,一身功夫硬得很。
后来年纪大了,便回老家开了这间武馆,教出来的徒弟有不少都成了小有名气的武者。
最主要的是,他收的束修便宜。
刘源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走到槐树下,他躬身行礼:「刘武师好,晚辈刘源,想拜师学艺。」
刘武师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目光像两把刀子,从刘源头顶一直刮到脚底。
刘源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
眼前的少年——身高不足一米七,瘦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就能倒。
面色蜡黄,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的。
脑袋倒是挺大,跟身子不太成比例。
刘武师暗自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刘源跟前,伸手在他身上摸了摸——肩胛骨,脊椎,胯骨,膝盖……一边摸,一边轻轻叹气。
摸完之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开口说:「你的身子骨太弱,根骨也不行,不是练武的料。我劝你省点钱,去学门手艺,免得在我这儿荒废光阴。」
刘源心里一沉。
但他没有放弃。
他上前一步,恭声道:「刘武师,晚辈祖上三代都是农户。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学手艺没有出路。学武,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条路。」
他把怀里的小布袋取出来,双手递上。
「求刘武师收留。」
刘武师接过布袋,在手里掂了掂——十五两,不多不少,正好一个月的束修。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沉默了片刻。
少年站在那里,身子单薄得像根麻杆,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哀求,只是平静地等待着一个答案。
刘武师把布袋放到桌上。
「既然你执意要学,那我也不拦你。」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过我武馆有规矩——三个月之内,你要是突破不了明劲境界,就算给我再多的银钱,也别在这儿待着了。」
刘源心头一喜。
练武这事,一看根骨,二看底子,三看家境。他这三样,样样拿不出手。要是刘武师真不收他,他也怨不得谁。
但刘武师松口了。
那就还有机会。
他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刘武师!」
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远处,练武场上的呼喝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沉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