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胜一个人坐在偏厅里,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早就凉透了,喝进嘴里一股涩味,他也没在意,就那麽一口一口地喝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黄思汉的话。
五条黄金剑鱼。
最大的那条比渔船还长。
一个藏在荒岛下面的丶深不见底的洞。
还有那些从洞里游出来的银鳞鱼——比码头收的大得多,一条条跟小猪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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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是真的……
林胜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站起身来,快步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林兴正坐在台阶上,怀里还抱着林萌。
小姑娘已经哭累了,趴在他肩头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均匀绵长,偶尔抽噎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委屈。
林兴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醒什麽易碎的梦,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忙碌的人影上,眼神空茫,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管家正在指挥下人收拾东西。
药箱丶绷带丶乾净的水丶乾净的布——一样一样从前厅搬出来,又一样一样分送到各个房间。
几个请来的大夫已经进去了,房间里偶尔传来伤员的呻吟声和大夫低声的吩咐。
林森站在廊下,脸上的血污已经洗掉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他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但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竹子。
他在清点人数,手里的笔写写停停,每写一个数字就顿一下。
林胜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还剩多少?」
林森的笔停了一下,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天罡堂……能站起来的,五个。地煞堂,七个。睚眦堂和狴犴堂加起来,十一个。炮手……」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把笔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人看见。
「去歇着吧。」林胜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下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在发抖,肩膀的骨头硌手,「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林森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胜,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麽,最终只是抱了抱拳,快步走远了。
林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才转身走到林兴面前,蹲下来。
「大哥。」
林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别的什麽原因。
「黄思汉找我有事。」林胜压低声音,「黄金剑鱼有消息了。」
林兴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空茫的神色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猛地收缩回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萌,小姑娘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进屋说。」
他把林萌轻轻递给一旁的丫鬟,动作小心得像在交接一件稀世珍宝。
丫鬟接过孩子,轻手轻脚地往内院走,林兴的目光追出去很远,直到那抹红色的小袄子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才收回视线。
「走。」
书房的门关上,隔绝了前院所有的声音。
林兴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疲惫像一层卸不掉的壳,贴在骨头上。他揉了揉眉心,指节压着眼眶,压出两道红印。
「说吧。」
林胜把黄思汉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荒岛丶暗洞丶黄金剑鱼丶还有那些从洞里游出来的银鳞鱼群——一个字都没漏。
林兴听完,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脑子里把每一块拼图都翻过来看了一遍。
「五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最大的比渔船还长。」
他睁开眼,看着林胜,目光沉得像深水。
「你信吗?」
林胜想了想,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半信半疑,他看起来不是信口开河的人,而且——」他顿了顿,「我找不到他编这种谎言的理由。」
林兴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前院的声音传进来,很轻,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这是一个机会」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去,「詹兆生说过,黄金剑鱼能够让人迅速完成玉骨,若是能进行交换,我们能很快补充一批战力。」
「你打算怎麽办?」
「三天后出海。」林胜说,「先去看看那个洞,摸清楚底细再说。」
林兴点点头,没反对,也没说要去。
「小心。」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轻轻敲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胜知道,大哥已经同意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林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三弟。」
「嗯?」
「安全第一。」
林胜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把书房里的阴冷都驱散了。
林胜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有前院飘来的药味,有远处码头传来的海腥味,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雨后泥土翻新的气息,又像是什麽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三天。
他在心里把这数字过了一遍,然后迈开步子,往后院走。
练功房里,那本《百战刀法》还摊开在桌上,翻到第十二式「斜斩」。林胜走过去,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
他站到练功房中央,闭上眼睛,摆出起手式。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丶雾里看花似的想像。
而是一个清晰的丶带着血腥味的画面。
山谷里。硝烟弥漫。虎妖庞大的身躯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它的眼睛——琥珀色的竖瞳,幽深得像两口古井,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脸。
林胜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丶滚烫的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然后他开始练刀。
一遍。
两遍。
三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快,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狠,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在练功房里回荡,尖锐得像哨音,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到了第十遍的时候,他已经不只是在练刀了。
他在杀人。
每一刀斩出去,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刀斩过虎伥的脖颈,黑色的血喷出来,溅在脸上,滚烫的丶腥臭的。
一刀刺进某个人的胸口,刀刃穿过肋骨的声音清晰得像折断一把筷子。
一刀横斩,三个人倒下去,血雾在晨光中弥漫,像是红色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