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博文心里清楚,这事肯定事出有因,何建一不是冲动的人,必然有他的理由。但现在不是追究前因后果的时候,先把事态压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扬帆,暂停你的副院长职务,留职察看三个月,你有意见吗?」
傅博文转头看向扬帆,沉声说道。
「没有。」
扬帆抹了一把脸上的淤青,回答得乾脆利落,没有半句辩解。
「还有王磊丶郑泽贤丶海洋,你们三个是住院医师,这一次主治医的晋升考试,你们就不用参加了。」
傅博文的目光扫过三个年轻人,语气严厉,「你们给我记住,想要做一名好医生,先学会做人。人都做不好,手里的手术刀只会害人害己。」
这话一出,王磊和郑泽贤浑身一震,下意识就想开口辩解,可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何建一和扬帆,两位主任都没说话,他们这点分量,开口也只是自取其辱,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傅博文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陈昱身上,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陈昱啊陈昱,你让我说你什麽好?啊?」
你到咱们仁合医院才短短两天,先是为了不干扰手术操作丶不破坏显微术野的稳定性,硬生生屏气硬撑,最后闹到脑供氧不足直接晕厥过去;后又为了护住患者和同事,赤手空拳和手持利刃丶躁狂发作的精神障碍患者搏斗,前臂被锐器划开深达肌层的创口,伤及皮下血管分支,急性失血过多直接失去了意识!
更别说你为了救治危重病人,带着只做了简易加压包扎的伤口,硬生生在手术台前站了五个小时四十分钟,全程保持高专注度的精细操作,最后因为体力严重透支,叠加创伤应激丶伤口持续渗血带来的循环不稳,直接昏倒在了无菌手术台边!
你是咱们仁合的功臣,是无数患者的救命恩人!可你看看现在?你看看你自己都干了些什麽荒唐事!?
院里的牛主任,那是国内神经外科界的泰斗丶咱们医院的定海神针,他亲口说你是整个华夏神经外科未来的希望,是咱们仁合能再上台阶的核心底气,你就是用这种方式,回应老前辈这份沉甸甸的期许的吗?
傅博文这一连串掷地有声的话,直接让扬帆身旁站着的几个人惊得脸色大变,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陈昱身上,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前面那三件事,就已经够让他们觉得匪夷所思了——入职才两天,三次为了救人把自己折腾到昏迷,这早已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事。更何况牛主任是什麽人?那是仁合建院就在的元老,在国内神外领域深耕数十年,他竟然给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这麽高的评价,说他是全国神经外科的希望?这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
在场的人里,唯独江晓琪看得最通透,是个彻头彻尾的清醒旁观者。
傅博文刚才劈头盖脸说的这一大通话,看似是在厉声问责丶当众训斥,骨子里全是在护着陈昱。
这就跟古时候帝王处置臣子前,总要先把人一生的功绩尽数罗列一遍是一个道理,醉翁之意根本不在酒。
傅博文把这些事一桩桩丶一件件摆到台面上,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了。
这个年轻人刚入职两天,还是个没转正的新人,就为了医院丶为了患者豁出性命,做了这麽多惊天动地的事。你们在场的这些科室负责人丶老资历医生,都自己拍拍胸口问问,谁能做到他这个份上?我要是真的重罚了他,别说旁人,恐怕你们自己心里都觉得说不过去吧?话都说到这份上,后续的处罚自然只能往轻了来,说到底,不过是个年轻气盛丶一心扑在病人身上的孩子罢了。
「太让我失望了!我都替牛主任觉得寒心丶觉得失望!」
「院里本来都定好了,这个月就给你办转正手续,结果你偏偏闹出这种出格的事!转正的事,延后到下个月再说!你自己说,有没有意见?」
傅博文板着脸,语气里没有半分缓和的馀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话一出来,别说在场的其他人,就连当事人陈昱自己,都愣在原地,脑子一时半会儿没转过来。
闹了这麽大的阵仗,前面的话说得一句比一句重,恨不得把他钉在耻辱柱上,结果到头来,处罚就只是延后一个月转正?这明摆着就是雷声大雨点小,高高举起丶轻轻放下啊。
「我没有任何意见!」
陈昱瞬间回过神来,立马挺直腰板,朗声应道。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该回哪个科室回哪个科室,该忙什麽忙什麽去!」
「江晓琪,你留下,我有很严肃的事情要跟你谈,现在跟我去院长办公室。」
傅博文话音落下,脸上依旧带着沉沉的愠色,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走!」
何建一冷着一张脸,狠狠剜了扬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何建一!你到底发什麽疯?!」
扬帆被他这一眼看得火起,张口就要喊住他,动作幅度一大,直接扯到了脸上刚被打的淤伤,软组织挫伤的钝痛瞬间炸开,疼得他龇牙咧嘴,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扬帆,我就给你一天时间!就一天!明天早上上班之前,血库的血浆储备丶临床急诊用血的调配问题要是还解决不了,我就不会再来跟你费口舌了,直接带着完整材料去市医学委员会实名反映情况!」
何建一甩下这句话,脚步带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何建一没直接回急诊科的办公室,一腔火气和无处发泄的憋闷堵在胸口,绕着路走到了急诊科和外科楼中间的绿化花坛边。他背靠着冰凉的花坛沿,慢慢蹲了下去,抬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
「师傅,您怎麽还抽上烟了?」
跟在他身后的海洋,一手捂着自己嘴角被打出来的淤青,看着他手里的烟盒,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惊讶。要知道何建一平时最反感医生抽菸,总说医者要先律己,连自己的健康都护不住,怎麽护患者,今天竟然主动掏烟了。
「刚才从扬帆办公室顺手拿的,这辈子没碰过这东西,今天尝尝鲜。」
何建一一边说,一边笨手笨脚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捏着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捏烟的动作都透着生涩。
他学着旁人的样子吸了一口,辛辣刺鼻的烟气瞬间呛进了气管和肺里,何建一当场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咳咳咳——咳咳!」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他红着眼眶,哑着嗓子满脸不解地嘟囔:「这鬼东西这麽呛人,里头的焦油丶尼古丁全是伤肺伤血管的一类致癌物,怎麽就有那麽多人嗜之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