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未知的幸运(2 / 2)

「水幕电影就要开始了,赶快跑啊!」1999年圣淘沙的夜色里,池杉牵起苏木的手,两人撒腿狂奔,但牵在一起的手没有分开。

1998年的环城公园树荫下,苏木抬起了头:「我说不清我现在是什麽想法,但你敢赌吗?」夜色中,她的面孔模糊不清,只有两只眼睛如同星星在闪烁。

「这是我的中学同学,苏木,她现在北外。」1997年的深圳,池杉提着旅行箱进门,向父母介绍来暂住的同学,跟在他身后的是一脸诚惶诚恐的苏木。

「虽然我现在的心里很乱,但你能回来,我很高兴。」1996年,漫步在西北大学的校园里,苏木看着地面,对身边风尘仆仆的池杉说。

1994年的池杉斜靠在自行车上,对坐在秋千上的苏木说:「以后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你不要有什麽非分的想法!」1993年的西安中学走廊上,苏木把池杉的情书交还给他,脸上挂着不自然的冷漠。

「你们两个怎麽排的队?谁高谁低看不出来?」1991年高中开学的第一天,文屠揪着池杉和李涛,把他们两个在队伍里对调了位置。

1986年的东新街夜市,池杉陪着表姐和男朋友,坐在小桌子前吃涮牛肚。马路对面,苏木爸和苏木也在一家烧烤店落座。

袁丽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脑海,不知怎的,她对于池杉和苏木未来的遐想,全都发生在已经过去的历史中。诚然,「未来」对于不连续的时间来说,是另外一种定义,指的是「尚未发生」,这种「尚未发生」可能是在时间的任何节点。

其实袁丽对两人的各种猜想,也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这几天袁丽睡眠很不好,有时起来看看杨勇,有时去杨均一房间帮他掖被子。她总是担心,一合眼世界就变了个样子,身边的人,隔壁房间的孩子,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如果自己的记忆被彻底覆盖了还好,如果还能像池杉一样,感受到另一个碎片中杨勇和杨均一的存在,她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面对现实的勇气。

「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袁丽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这真是一个对无知者最好的忠告。」

袁丽把最后两件短袖叠好,放进了旅行箱。然后回房间拿了个装洗漱用品的袋子,站起身进了洗手间。洗漱用品总量不多,但其实特别麻烦。牙膏牙刷这些,今晚和明天都还要用,沐浴液丶洗发水这些,有些是从蒙特娄带来的,有些是苏木网购的,还有些是自己新买的,虽然苏木不在乎,但袁丽还是觉得不要搞错比较好。

「你这个成绩,我建议你试试西安中学,咱们那个高中……」班主任那个严厉的老头,却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在袁丽的中考志愿表上点了点,「太浪费了,当然上学远了点,你得回家跟爸妈商量一下。」

「袁丽,今晚宿舍联谊,你真的要回家吗?」住在袁丽上铺的彭晓云从床板上探出头来,「他们宿舍有好几个帅哥,机会难得哦!」

「谢谢天使姐姐」,满脸泪痕的小沈萍抬起头来,然后面孔慢慢变成了在茶馆门口告别的沈萍。

冰凉的液体打在袁丽的脚面上,让袁丽瞬间清醒了过来。袁丽这才发现,自己拿着沐浴液的手停在半空中,而沐浴液的盖子并没有盖好,一丝乳白色液体正在顺着瓶口落下。「找点事情乾乾,否则真的会胡思乱想的!」袁丽一边抢救,一边暗暗地决定。

一个月以后,蒙特娄的一家华人补习学校里,袁丽成了这里的一名法语教师。这家学校的主要生意,就是面向来蒙特娄工作和求学的华人,帮助他们补习法语。虽然袁丽是科班的法语专业,在蒙特娄又生活了好几年,但教学生毕竟是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因此学校还是帮袁丽挑选了一个比较容易的学生作为开门红。

「学生的资料在这里,他在最后一间教室等你。」培训主管把一只文件夹递到袁丽手里,然后转身离开。

袁丽并没有打开文件夹,她做了多年的外贸工作,知道如何和陌生人混熟,所谓学生的资料,也无非就是一些姓名丶年龄丶工作之类的信息,这些信息是很好的谈资,袁丽更希望她能以此作为切入点来打开僵局。

补习学校的格局其实大同小异,一条长长的走廊,串起很多间培训教室,每一间培训教室的面积都不大,有些小的只能坐下三四个人。袁丽沿着走廊向前走去,厚厚的地毯淹没了她的脚步声,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也随之涌起。

「似曾相识!」这个念头在袁丽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来不及多想,她推开了培训教室的房门。

时间如同被切掉了一块,又像是袁丽瞬间移动到了课桌对面的座椅上。完全没有推门而入的记忆,完全没有初次见到这个学生的记忆,完全没有自己走进教室坐在座位上的记忆。但是,在推门的下一刻,袁丽已经坐在了座位上。

眼前出现了一个精瘦的男孩,头发有些长了,发梢被歪歪扭扭的剪过,勉强露出耳朵。看得出,理发师的手艺非常糟糕,这也是很多穷留学生的常见发型,没有把耳朵剪破就算及格。

袁丽抬起自己的双手看了看,刚才失去的几秒钟记忆回来了,就像是刚刚发生几秒钟那麽清晰。

「我是你的法语老师,我叫袁丽。」

「老师好,我叫郁家顺。」

「你好,你以前学过法语吗?」

「没有,我一直学的是英语。」

「那你怎麽想到蒙特娄来上学?」

「都是我妈的决定,我觉得在国内读大学也挺好,她非要送我出来。」

「来了一个月还习惯吗?」

「还行吧,在深圳我也是住校,其实学校里面都差不多。」

「除了学习,你有什麽兴趣爱好?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开始学习法语,这有助于你尽快找到朋友。」

「我踢足球,其实我已经加入了一个足球社团,还踢了两次校内的比赛。」

「那看来你踢球的水平很高了。」

「我从幼儿园就开始踢球了,在深圳的时候每周都参加比赛。」

「我有个朋友在深圳,也很喜欢踢球,也许你们认识。」

「深圳踢球的人太多了,光是我所在的FC116就有几百人。」

「我的朋友叫池杉,当然他比你大多了,可能比你爸爸还大。」

「哦!我认识他,他是我的教练。」

袁丽笑了,对面的男孩也笑了。

「这个老师,看起来和池杉教练一样好说话。」男孩因为一个共同的朋友拉近了他和老师之间的距离,陌生感和距离感都消退了。

袁丽的笑并非如此,她想起了池杉的一句玩笑。「你知道碎片的存在,那种幸运你就已经失去了。」

那天的课程结束后,袁丽并没有立刻下班回家。她一个人坐在培训教室里,掏出那本绿色绒布面的日记本。在日记本的第一页上,有三行明显是最近才写上去的字。

时间是不连续的,每个碎片都包括宇宙所有的物理规律。

碎片的排列顺序不影响因果规律。

在某些情况下,大脑能够感受到不连续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

袁丽的手指抚摸着这几十个字,似乎能够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纸面上跳动,像是魔法世界即将突破和麻瓜世界的隔阂。她的手指从「在某些情况下」这几个字上略过,她不知道池杉是否弄清了这几个字代表的真相。

池杉只说过,「知道碎片的存在」是这些情况之一,但不是全部。其实,就是从日记本上记录的信息来看,还有一个明显的规律,但池杉没有说出来,袁丽相信,他肯定已经发现了这条规律。

池杉的所有碎片,都是在西安感应到的。也许正因为如此,池杉才会远走新加坡,跑到了异国他乡去旅居。现在的世界,既有苏木,又有健康的白薇,池杉不愿意生怕再次改变历史。

袁丽把日记本翻到一页空白,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一个日期,这是她们一家从蒙特娄飞回BJ,在飞机上的日子。从现在开始,她和池杉站在了同样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