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生命中的那个人(1 / 2)

夜色更深了,硬座车厢里漂浮着汗味丶方便面味与《春天的故事》的旋律,北方广袤的平原在穿不透的黑暗中铺展,打工人与大学生的梦想在车厢里挤压发酵。少女望向华北平原时,车窗玻璃里倒映着车厢里的灯火,以及靠在一起沉睡的身影。车厢的颠簸停止了,她到站了,少女伸出了手……

「这就是我的大学生活!」苏木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把最后一张信纸重新折好,塞进了信封,轻轻在桌子上顿了顿,让信纸滑落到信封的底部。

苏木专心致志收拾书信的过程中,袁丽就那麽静静的坐着,看着她心无旁骛的抚平信纸,就像是在重新上一遍大学。

过了一会,苏木抬起了头:「刚才那封信里写了一些,1997年冬天,池杉确定了工作以后,专门请我吃了一次宵夜。那天我们在人大西门的餐馆坐下的时候,已经过了10点。边吃边聊,又多喝了几杯,就过了十一点熄灯时间,再不赶紧回去宿舍大门就要上锁了……」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这两人之间没有故事,袁丽这会儿恐怕又要苍蝇搓手了,通常的校园小说里,这种开头后面通常是宿舍锁门丶只有一间房丶然后就是少儿不宜的情节。但苏木后面讲的故事,是一个意料之中的无聊故事。

从人大西门到北外,最近的路是从万泉河路向南,然后顺着三环辅路走就可以了,走快点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路程,骑自行车十分钟。但是那段时间BJ的治安不好,到处流传着「刨锛党」的恐怖传闻,苏州桥的高架桥下黑得吓人,流传着各种「买刀」和「刨锛」的传说。于是他们穿过人大绕了一圈子,从白石桥路返回了学校。

临近午夜,昏黄的路灯灯光下,鹅毛大雪无声地飘荡。整个白石桥路上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只有池杉和苏木两个人和一辆自行车。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苏木感觉周围安静得可怕,除了链条和链盒之间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声,就只有池杉偶尔沉重的呼吸声。这时,苏木突然有一种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小时候,爸爸骑着车带着她从外婆家回家。

GOOGLE搜索TWKAN

「我那时候突然有种奇妙的想法,我和池杉,也会像是我爸和我妈一样,就那麽平凡地度过一生。有一天,他会像我爸一样骑车带着我,冒着雪赶回自己家去。就责任感这一说,池杉是合格的,就像我爸一样可以信赖。」苏木把喝空了的酒杯放在桌上,示意袁丽给她加上,「临近毕业,我们都选定了未来的路,注定要分离的时候,我开始对他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感情。」

「但是,后面还有一个学期,你们还是什麽都没有发生?」袁丽有点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再次求证。

「是的!我们一起坐了48个小时的火车,看了十来场电影,吃了无数次饭。但什麽都没有发生,98年7月,我们挥手告别,就像是同学一样。甚至……都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拥抱一下。」苏木重重地叹了口气,从叹息声中,袁丽听出了伤感和不甘。

「不求天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那时候父母老师都在批判这句话,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不能『天长地久』的东西,『曾经拥有』有什麽意义?」苏木把酒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想要站起来去拿酒瓶,被袁丽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

苏木没有抗拒,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尖利的摩擦以示抗议。好半天,苏木就那麽耷拉着脑袋坐着,双手抱在胸前,嗡嗡的声音从她胸口传来:「但是,谁都没有告诉我们,我们也不可能知道,『天长地久』丶『曾经拥有』和『不曾拥有』,他们之间的区别,大约应该是100万丶1和0。」

袁丽给两个人的酒杯里都象徵性地加了一点酒,拉过椅子坐在了苏木的身边,一只手搭在了苏木的肩上,柔声细语地说着:「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苏木似乎是没有听到,过了一会又抬起头来看向袁丽,像是徵求她的意见一样:「我这个人性格比较……」

苏木迟疑了很久,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过了几秒钟,她找到了一个不太常见的形容词:「锋利!」

「说好听点叫敢爱敢恨。说不好听的,就是太随性。经营感情这种事,我是不擅长的,甚至有些反感的,这话就是我妈说的!不会表达爱,这是一个法国帅哥说的!」苏木说着,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她很不淑女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袁丽跟着也笑了出来,但跟着笑声一起涌出来的,是同情和辛酸,还有几滴泪水。苏木撇过头去看向还在看动画片的孩子们,同时把袁丽的手握得更紧了,袁丽能看到苏木的侧脸上,咬紧的嘴唇和红了的眼眶。

「你认识池杉的妻子吗?」苏木突然转过身来,毫无徵兆的抛出了一个怪问题。袁丽只好摇了摇头。

苏木失望的垂下了眼神,重新看向孩子们,似乎在自言自语:「她肯定特别温柔,特别会照顾人,一点都不像我。」

袁丽出国前在深圳只是偶尔见池杉,对池杉的朋友只有点头之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就算认识,这时候也不知道是说好还是不说好。只能抚摸着苏木的手,半晌吐出一句:「不要胡思乱想」。

苏木回过头看了袁丽一眼,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拍了拍袁丽的手说:「从小学开始给我写情书的男生就不少,可能也就是这样的男生太多,让我对那些献殷勤的行为产生了抵触。池杉和我的关系,在高中维持在同学和战友的状态,到了大学也只是更加亲密的同学关系。我们之间的来往,总是在这种关系的边缘,因此我也才坦然接受了他的照顾,从没有产生以往的那种抗拒情绪。那时候我就在想,我爱他吗?后来,我又在想,那时候我爱他吗?」

两个孩子正在肩并肩的坐在一起,全神贯注的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国王的王座变成了一辆卡丁车,载着他在城堡里疾驰,牧羊女和烟囱工躲进了地下城。孩子们的身旁是一扇窗户,透过玻璃望出去是另一栋灯火阑珊的家属楼。袁丽感觉到,苏木的思绪已经随着她的声音飘渺了起来,从窗户飞了出去,径直向北穿越了夜幕下的大地,穿透了无形的时间,重新回到坐在北外宿舍里写信的夏天。

过了很久,苏木摇了摇头。

「那他是爱你的吧?至少我觉得是这样。」袁丽试探性地问。

这一次,苏木只是略微迟疑就点了点头:「池杉的感情,我或多或少能感觉到,但我不问他不说,就只停留在这个灰色的区域不再前进。可能,最终他退缩放弃,也是这个原因。在研一的那个学期,我曾经想过。如果池杉对我说:你别上研究生了,和我一起去深圳吧。我会答应他吗?我在幻想中,曾经点头答应,然后和他热烈拥抱在一起。但当我理智地思考,放假的时候去深圳找他,主动给他一个拥抱一个热吻,我又完全做不到这一点。」

说到这里,苏木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给三十年前的感情定了性。

「研究生那两年,我们的联系并没有中断。我们很早就有了电子邮件,后来又有了OICQ,我们都是5位的QQ号,现在还能用呢。」苏木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弱不可闻。

在苏木的讲述里,虽然是异地,她和池杉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联系,这种联系,仍然是那种「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程度。苏木的专业教室里有一台电脑可以上网,其他同学会用电脑的没几个,就给苏木留出了足够的时间。而池杉的办公室更是电脑比人多,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挂在网上。两人的电子邮件像是聊天工具一样,一个小时不看,信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

有一次,池杉的邮件里描写了他的生活:每天上下班都会步行穿过深大校园,偶尔给人工湖的锦鲤撒下半块面包,时不时在深大的食堂吃顿饭,时间长了甚至认识了几个深大的女生。

苏木觉得池杉是在故意刺激自己,于是也故意写道:「我仔细感受了一下,我读到你邮件的内心反应,那就是毫无反应。因此,你尽可大胆地和那些女生来往。」

信件发出的那一霎那,苏木感到有些后悔,但池杉既没有驳斥也没有报复,就跟没有收到邮件一样。很快,池杉去了一个银行的项目组,那里不能上网,她们之间的联系就开始减少了。

偶尔池杉会把电话打到苏木的宿舍里去聊一会,讲讲他们项目里的趣事,把啤酒当茶喝的胡主任,隔三差五被客户喝断片的项目经理,不安心秘书工作的客家妹子……1999年的寒假前,池杉给苏木打了最后一个电话,然后她们之间的联系,终于在半年后逐渐和其他同学一样,慢慢地沉寂了下来。

「你们两个闷骚!打死也不开口!活该你们……」袁丽笑着骂了苏木两句,终于没有说到现实上来。苏木也笑了,笑得很难看。两人打闹着又加了一轮酒,碰了杯,这会两人都开始有些醉意了。

「你看过《太空堡垒》没有?」袁丽突然想起来一个并不遥远的记忆。

「看过!我当时还挺喜欢看的,因为里面的歌都特别好听。你问这个干什麽?多老的动画片了!」苏木有些惊讶。

「其中有一集有一幕画面,我觉得特别像你们。瑞克和丽萨各自下班,脑子里都在想着怎麽约对方才会显得自然,然后就在浑然不觉中擦肩而过……」袁丽吃力地描述着这个场景。

屏幕一分为二,左侧跟随瑞克走出空旷的机库,右侧追踪丽萨离开繁忙的指挥部。两道身影在钢铁迷宫中平行移动,特写镜头捕捉到他们眉间相似的犹豫。瑞克揣摩着邀请丽萨约会的词汇,丽萨则苦恼于瑞克会如何看待她的邀请。逐渐的,背景的景色开始出现部分重合,甚至可以看到另一个主角的身影。但深陷感情折磨的男女主角,丝毫没有注意到最爱的那个人就在转角擦肩而过。

《The Man in My Life》的旋律低回婉转,如同旧唱针划过时光的沟壑。一个带着天鹅绒般质感丶充满磁性的男声穿透旋律响起:「两个面对敌人无所畏惧的人,却被这个小小的难题难住了。」话音落下的瞬间,画面仿佛被施了魔法。流动的影像渐渐凝滞,鲜艳的色彩褪去,细节柔化,最终定格为两幅笔触利落的炭笔素描。在朦胧的远景中,一个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另一人则被即将关闭的电梯门截住去路。

随着袁丽的描述,苏木似乎想起了什麽,眼睛瞪得溜圆,惊讶地捂住了嘴:「你怎麽会记得这麽清楚?」

袁丽记得这麽清楚,自然不是记忆力好。而是家里有个这部动画片的疯狂粉丝,杨勇电脑上收藏着《太空堡垒》的几个版本,书桌上摆着骷髅战机的模型,自称动画片里所有的主题曲都会唱。而她描述的画面,正好是昨天晚上她洗完澡吹头发的时候,杨勇正在电脑上看的一段。

好长一段时间,房间里陷入了沉默,两人各怀心事的小口喝着酒。游戏室时不时传来两个孩子的笑声和惊呼声。牧羊女和烟囱工在地下城里碰到的每一个角色,还有宫殿地牢里被关押的狮子,都让袁丽想起了《悲惨世界》中的下水道,《巴黎圣母院》的乞丐王国。成年人的世界如此复杂,看过了法国大革命的历史,这部动画片就带上了完全不同的政治隐喻,只有不懂历史的孩子们还能从中获得快乐。

「那你们还有研究碎片吗?」袁丽终于找到了一个打破沉默的切入点。

「有的,池杉按照我的要求,没有再告诉我碎片中的信息,我送给他的那个日记本,就是记录着碎片信息的那一个,我也再也没有见过。但是,对于我已经知道的碎片信息,我们依然进行了研究。毕竟已经进入了网际网路时代,查询资料的效率提高了上万倍都不止。」

「有什麽新的发现?」袁丽的兴趣来了,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苏木看到她的这个反应,连忙笑着摆了摆手:「别想太多!网际网路时代是没错,但问题是那个时代是网际网路的诞生期,中文信息几乎什麽都没有,报纸杂志内容上网都要到新千年以后了。我曾经在古城热线发帖,问了一些关于八六大案和闻仙沟吊桥的信息,因为上网的人太少,也没有获得什麽有用的信息。只有一个网友给我回复,让我去看《西安大追捕》这部电视剧。我也是看了电视剧以后才敢确认,廖美丽真的没有死。不过,英文资料还是比较丰富的,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网吧时问的三个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