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打算出国?你妈可是连你和未来媳妇的房子都准备好了,她舍得吗?」苏木仿佛感觉到了袁丽在看她,用身体回撞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问李涛,这让她刚才的动作似乎另有所指。
「轮到谁出牌了?拱猪不积极,态度有问题。」李涛环视了一圈,突然醒悟过来到自己了,连忙扔出一张黑桃,「对!有机会我是打算出去,听我一个亲戚说,全奖每年至少两万美元,黑市价差不多得合二十万人民币啊!二十万,我的同学们!咱一辈子能攒这麽多不?」
「就是!」袁丽也跟着附和起来,「西安到沣峪口这几十公里,放在美国开车一下子就到了,谁都像咱们这麽吭哧吭哧骑车来啊。」
看着两人的一唱一和,苏木无奈的把手里的牌扣下,认真的对李涛说:「我问的是你妈舍得不舍得?谁问你奖学金了。」
被这麽一问,李涛收拾了笑嘻嘻的表情,变得也有些严肃了起来:「哎!她肯定是不舍得,但是我想出去啊。其实也不是想出国,就是不想离他们太近。你看我这大学还没录取呢,工作的事都给我安排好了,实在让人受不了。」
李涛的话,引起了大家一阵唏嘘。其实这种事每个人都有感触,在信息不发达的九十年代,但凡有点能力的家长,谁不为子女铺路导航。「教授子女考托福,领导公子忙下海。工人孩子等接班,个体户娃学买卖。」这句当时的顺口溜,说穿了就是,孩子的未来取决于家长的眼界和能力。而站在孩子的角度,不想要被家长控制,其实也是一种普遍现象。
苏木重新拿起牌,漫不经心的评价:「你怎麽跟池杉一样,都是要逃出爸妈的五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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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往哪里逃?你也打算出国?」李涛看向池杉,那个家伙一脸无辜的耸了耸肩,仿佛是被人强加了「逃犯」的帽子。
「李涛要出国,那你呢?」苏木把话题转向了袁丽,话一出口她可能觉得有些歧义,又补充解释了一下,「我们大学毕业是1998年,再过10年2008年,李涛估计在国外happy了。袁丽,你觉得自己在干什麽呢?」
「挣钱呗!」袁丽的答案简洁直白,「我爸妈的厂子已经下岗了两批人,我估计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我得赶快开始赚钱养家。那里钱多我就去哪里?」
「那就去深圳吧,珠三角的外贸公司多的是,肯定有做法语国家外贸的。」池杉全家已经搬去了深圳,他高二暑假已经去过那边的家一趟,对深圳多了些直观的感受。
苏木又把问题抛给了池杉:「那你呢?」其实转了一圈,这才是苏木真正想问的问题。对于一个能够预知未来的人,这个问题绝对应该是预言家本人最关心的事情,苏木只不过想通过这种形式打探一下。
「不知道!」池杉的回答非常诚实,也同时让苏木失望,「我想说,我想要浪迹天涯,不止是旅游一样蜻蜓点水,而是每个地方都真正的住上一段时间。当然,最好是既能赚钱又能浪迹天涯,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工作。」
「流窜犯?盲流?」李涛跳出来给池杉补充,激起了一阵笑声。笑声之后,池杉也没有进一步的辩解。
「说了半天,你自己呢?」袁丽把手按在苏木的膝头,提醒她还少了一个答案。
苏木像是被警察抓到的小偷,没好气地把脸藏在扑克牌后,愤愤地说:「相夫教子,买菜做饭。」
袁丽重重地推了苏木一把:「得了吧!你就不是那种人!」两个男生齐声哈哈大笑起来。苏木顺势身体一歪,就要往地上倒下去,忘记了几个人的书包就在她背后,被这麽一碰,有两个已经开始向着岩石的边缘滑动了。男生们笑声停止,变成了女生们的惊呼,然后变成了男女生一起的合唱的笑声。
不知不觉中,太阳开始有点斜了,阴影扫过了整个河滩,原先躲避阳光的女生们卸下了遮阳的装备。又过了一会,山风变得有些凉了,这在山里就是要下雨的前兆。
四人连忙把帆布野餐毯一卷,连着没吃完的零食揉成了一个团,沿着羊肠小道爬上了公路。自行车还在路边的草丛里,四人把自行车一一扶起的时候,天上开始出现了乌云,远处的山里隐隐能听到几声滚雷。
「要下雨了!赶快走!」池杉第一个跳上自行车,右脚一蹬车便接着下坡启动了。其他三人也骑上车出发,四个人排成稀疏的一字纵队,接着下坡一路滑行下山。
但是才过第一个转弯,排在最后的苏木脚下发生「咔嚓」的一声脆响,像是有人掰断了麻花。然后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苏木脚下的脚蹬立刻失去了动力,自行车掉了链子。苏木停下车,眼睁睁地看着前面的三个人呼啸而去越来越远,消失在一个突出的山梁之后。过了一两分钟,三个小小的身影又出现在了下一个山梁前,苏木放声大喊,但喊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头看一眼。三个人影在下一个山梁前转弯,彻底消失了。
自行车链子这种事,其实在九十年代根本就不能叫故障,是每个骑车人都会处理的常见情况。最常见的掉链子,是自行车链条掉出了花盘,拿根树枝托起链条挂上花盘的几个齿,再顺势一转脚蹬即可,苏木的平均成绩也在一两分钟以内。
但是今天这个链条有点麻烦,掉在了花盘和轴承之间,紧紧的卡住了。苏木想在路边找个树枝来当作撬棍,但这片进山的路边只有草,并没有树木,来来回回走了十几米也没有看到一根可用的树枝。苏木只好拔了两把草叶,当作手套握在手里直接去抓链条。可是,链条和花盘卡的死死的,怎麽拽也不能移动半分。
就在苏木乾瞪眼的时候,池杉气喘吁吁的骑着车回来了。上山时他们骑了一个小时的路,下山只用了几分钟。在山下等不到苏木,又不想重新再爬一次大坡,于是他们商议兵分两路,李涛袁丽一路直接回家,池杉一路回来找苏木。
就算有了一个帮手,但是面对卡住的链条,池杉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还是得继续找工具。最后,袁丽给池杉切腊牛肉的水果刀成了救星,客串了一把撬棒,很快就把链条和花盘分离开了。但山雨没有多给他们一两分钟时间,还没等池杉装上链条,山雨就轰然倾斜了下来。
幸好,就在他们修自行车的地方,公路下方就有一个涵洞,有一条山涧顺着崖壁淌下,穿过涵洞注入沣河。涵洞里阴暗潮湿,雨水从洞口滴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音。从山上滚落的一块大石头,停留在了涵洞中央,山涧在石头上撞得粉碎,然后变成了两条小溪绕开了石头缓缓地流走。
苏木抱膝蜷缩坐在石头上,看着刚才裸露出来的河床被河水逐渐填满,河水从碧玉色转为浑浊的锡液。雨线将秦岭切割成湿漉漉的版画,山脊线晕染成宣纸上未乾的墨痕,对面山坡上的有几只落单的羊,咩咩的呼叫着羊群。
池杉坐在苏木身边,但石头上的位置不够了,他的一只脚蹬在另一块石头上,摆出了个别扭的姿势,维持着和苏木之间不多的空隙。
「你听!」池杉递给苏木一只耳机,他自己的左耳里面挂着另外一只耳机。等苏木把耳机塞进右边的耳朵里,他咔嚓地按下随身听的播放按键,耳机里传来了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
弦乐徐缓而轻快,好似眼前沣河河面上正在升起的薄雾。圆号像清晨第一束阳光穿过河面薄雾,又像是从上游开来游船拉响的汽笛。曲调在此刻从慢到快,由弱变强,犹如太阳从河面缓缓升起,布达佩斯的玛丽亚教堂丶塞切尼链桥丶梅尔克修道院丶熊皮尔城堡……这些多瑙河上的着名建筑,如同《茜茜公主》电影般的依次展现。小提琴和双簧管是游船上的游客,他们惊奇的四处张望窃窃私语,欢声笑语和船上的舞曲在阳光下交映。这感觉很熟悉又很遥远,似乎在遥远的过去,也像是在仲夏夜的梦里。
仿佛有人轻柔地掀开了现实世界的帷幕一角,苏木眨了下眼,眼前的倾盆大雨丶浑浊暴涨的沣河丶湿冷的涵洞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辽阔到令人屏息的安宁。她正置身于一条优雅的白色的游轮之上,航行在平滑如巨幅蓝宝石的多瑙河中央。
午后的阳光慷慨地倾泻而下,将河水点染成亿万片跳跃的碎金。河面平静得不可思议,像一面巨大无瑕的镜子,映照着天空深邃的的蓝,和鲜奶油般蓬松洁白。天空与河水相互浸染,界限在目力所及的远方模糊丶融化,使人恍惚,不知是船行于天上,还是云落在水中。
河岸两侧,丰饶的绿意饱满得要溢出来一般。层层叠叠的森林像是蘸饱了翠色的画笔精心涂抹而成,深深浅浅的绿,从墨绿的冷杉到鲜嫩的新生叶芽,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生态画卷。在这浓郁的绿毯之上,星星点点地点缀着童话般的小屋。砖红色的屋顶,窗台上的鲜花开得如火如荼红得耀眼。
「呜——」
一声悠长丶低沉丶带着金属震颤感的汽笛突然从船头响起,浑厚地穿透了空气,也穿透了甲板上临时搭建的小型乐队的悠扬旋律。正随着《蓝色多瑙河》轻快旋转的游客们,纷纷停下脚步,含着笑意的目光投向声音的来处。
苏木正独自坐在露天甲板尽头的一张深蓝色长椅上。那汽笛声裹挟着河风强劲地掠过,一股带着河水凉意的丶充满阳光味道的风猛地拂过她的面颊。风瞬间就卷起了她的发丝,在她眼前丶脸颊丶颈侧活泼地舞动。突如其来的痒意和视线遮蔽让她不由自主地丶微微地偏过头去,抬手想要拢住那调皮的头发。
就在这偏头的瞬间,眼角馀光里,紧挨着她坐的那张长椅的另一端,靠近船舷栏杆的地方,一道修长而挺拔的身影静立在那里。那人身着一件质料挺括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背对着苏木,目光专注地投向河岸上那片繁茂树林深处一间红色屋顶的小木屋。
阳光跳跃在他被风微微吹起的衬衫后襟上,勾勒出流畅而熟悉的肩背线条。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像一颗精准投入湖心的小石子,在苏木心湖里激荡开一圈强烈而微妙的涟漪。一种奇异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她,混合着某种隐秘的丶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期待。
现实世界的帷幕重新落下,苏木重新回到了雨中的公路涵洞中。磁带的一面已经听完了,但池杉和苏木谁都没有去翻面,就这麽静静的坐着。苏木突然不再担心外面山雨还会持续多久,如果有可能,苏木希望这雨还能再多下一会。
「外面的雨小了……」苏木摘下耳机,原本被耳机线连接而成的整体,变成了两个独立的人。她向前探了探身,看了一眼天空。刚才阴沉的天空,现在似乎稍微亮了一点。
「可是这里的水更大了!」池杉把随身听放进书包,然后把书包挂在胸前。涵洞里的小溪现在已经变成了小河,哗啦啦流淌的声音压过了外面的雨声。池杉落脚的那块石头,只剩下了桌球大小还露在水面之上。
苏木往旁边稍微让了让,池杉立刻挪了过来,两个人真正变成了并肩而坐,时不时摇晃的身体会轻轻碰到对方,像两条鱼在浑浊的水里偶然碰了一下鳍。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缓慢发酵,空气仿佛凝成了半透明的果冻,带着未成熟的青涩,包裹着两张轮廓未脱少年稚气的侧脸。如果换成多年以后的成熟男人和女人,也许这时候他和她应该自然的靠在一起,牵手,接吻。但那时候他和她都只有16岁,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麽。
「谢谢你啊!」
「什麽?」
「高考作文题。」
「瞎猫碰上死耗子。」
「不是你在碎片里看到的?」
「真不是!中学生语文报上的一个范文,我在原文基础上又发挥了一下而已。不过吧,我觉得撞上死耗子也是一种本事」
「行吧,既然是瞎猫,我就不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