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长河的浪花轻吻着黝黑的礁石,飞溅的晶莹水沫,打湿了野餐毯粗粝的帆布边角。一只用金色水果糖纸折成的小船,被稚嫩的手指轻轻托放于水面。船一入水便被一股暗流攫住,轻盈地打着旋儿,瞬间被浑浊的涡流吞没。水面之下,激荡的哗响骤然沉降,化作一种沉闷丶恒久的呜噜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低吼。不知在昏暗中漂流了多久,那抹残存的金黄终于挣破水幕,重新浮现。眼前豁然开朗,无垠的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陌生的丶高耸的天际线,时间已悄然泊入2003年9月。
「廖阿姨,你的房子我们继续租一年,不过得麻烦您下一次开房租发票得时候,把房租分成两半开两张发票。一张还是以前的抬头,另一张是新的,您记一下……」过了几分钟,池杉挂掉电话,重新打开卧室的门,一阵音乐声立刻传了进来。
「快来!等你半天了」高路和潘冬已经占据了沙发上最中间的两个位置,电视机上闪烁着几个年轻人在喷泉里嬉戏的画面,外接音箱传来了熟悉的音乐声。
So no one told you life was gonna be this way.
Your job's a joke, you're broke, your love life's D.O.A.
It's like you're always stuck in second gear.
When it hasn't been your day, your week, your month, or even your y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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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杉迅速的跃上了沙发,身体跟着音乐的节奏微微的摇摆,嘴里也随着音乐哼唱他唯一能跟得上调的一句:「I'll be there for you……」
在过去的几年,池杉的生活像是按下了快进键。他在3年里换了三份工作,第一次是他应聘进了一家外资谘询公司,第二次则是这家公司被整体卖给了另一家科技巨头,然后第三次是他通过猎头跳槽到了一家软体公司的谘询部门。不过,不管怎麽跳,他的生活圈子整体来说其实没什麽变化。有些合作夥伴变成了同事,有些同事变成了合作夥伴,有些同事变成了对手,有些对手变成了同事,只有客户还是客户。
甚至连池杉的室友,仍然是上一个东家的两个同事。一年多前池杉和几个同事一起到上海来做一个项目,和两个同事一起合租了浦东某小区里的三室一厅。项目结束后池杉跳槽,但仍然住在这里没动,只不过项目地点从浦东的G公司,变成了浦西的M银行。而他的两个前同事,则还留在G公司项目上。
「搞定了,下个月房租我出一半。」池杉向两位前同事说明情况,其实就算池杉一分钱不出,他们也没有意见,因为他们在上海都算是出差,房租都是公司报销的。这样做,只是要避免前同事在报销时候,可能遇到财务的刁难。
果然,根本就没人回应池杉的话,高路盯着画面,发出一声骇人的笑声:「菲比太可爱了!」引得池杉和潘冬相视一眼,然后一起对高路露出一个鄙视的表情。
G公司的项目,是池杉做过最难的一个,倒不是有什麽技术难度,而是各种精神折磨。甲方对我们的要求是:合同里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要,合同里没写但销售说过的我也要,合同里没写销售也没说过但我想到的我还要。对我有用的我要,对我没用的我也要,对我有害的我还要,先要了再说。因此项目组每天工作都提心吊胆,生怕那句话说错了,给项目组又惹出更多的祸来。
在这种压抑的工作气氛里,三个人下班后最大的娱乐,就是凑在一起看《老友记》。有时加完班到家已经快12点了,依然会有人跳出来嚷嚷看一集《老友记》对冲一下心情。每到这个时候,池杉脑海里都会蹦出一个画面,一群IT民工躺在大烟馆里抱着烟枪,流着哈喇子问自己:「要不要来一口?」
《老友记》最早是池杉从深圳带来的,只有第一季到第六季。后来上海同事高路成了《老友记》的狂热粉丝,主动承担了后面几季的搜集工作。今天高路刚买到了第八季,因此迫不及待地拉着另外两个瘾君子,一起享受起精神海洛因。
「你们二期项目怎麽样?Margin有没有提高一点?」一集放完,高路跑去换碟片的空挡里面,池杉随意和潘冬聊了起来。G公司的项目,池杉知道第一期是亏得连裤衩都不剩,所有项目收入也就够支付差旅费和出差补贴,人工成本就是净亏损。项目开始之前,公司就知道要亏的,只不过没想到要亏到这个程度。
「高肯定是高一点,二期应该不会亏了。但是要把一期的窟窿补起来,那肯定是没戏。」潘冬一脸轻松,他只负责技术方面,对项目管理根本就不关心,也没有池杉那种什麽都想知道的好奇心。
「G公司不是收购了一个研发中心,还新建了一个生产基地搞自有品牌吗?按说生产线调整,还有跟着后台的排产和供应链,不可能是复制上海这套过去的。」公司的策略,其实一开始就是亏本抢占G公司这个客户,然后从复制扩张过程中赚钱。毕竟ERP系统这个东西,改起来可能比新建还麻烦,所以任何理智的甲方,都会尽量沿用原有的供应商。
这时候,高路换完碟片回来,抢过了话头回答:「咱们这次是,骗子被骗子骗了!那个什麽自有品牌,基本上就是换了个车标,生产线基本不用动。所以,二期规模还不如一期呢!」
「不可能吧,我没走之前还看过他们研发中心的计划,发动机和变速箱可都有时间表的。」池杉还有点不相信,他在离职之前,参与了不少评估二期项目工作量的工作,看到过不少内部资料。按照G公司的内部计划,自研发动机和变速箱要用在自有品牌上,这对供应链来说是个非常大的调整,让软体公司和谘询公司都能跟着喝口汤。
「你指望年终奖发18个月工资的公司研发发动机,还不如指望民营车企搞电动车呢。」《老友记》的前奏音乐响起,高路的注意力已经全都转移到了电视上,随口嘟囔着:「我看分管研发中心的那位,心思压根就没在那上面!所以,研发中心的小兵们,也就天天忙着画新壳子。」
G公司去年的年终奖,发了令人咋舌的18个月工资。本来池杉对此也只有羡慕,但财务报表上显示:G公司花在发奖金上的费用,远远超过研发费用,这个结果就让池杉一直耿耿于怀。当然,他的这种情绪,在其他人看来,更应该被归入羡慕嫉妒恨的范畴。
高路大学是学汽车的,但毕业后没有进入汽车行业,反倒是让他对汽车行业充满了悲观情绪。他曾不止一次给池杉科普过,发动机热效率的提高,主要就是靠做实验,做一百万次实验的成果就是比做一万次实验的结果好。因此,比中国早做了五十年实验的西方车企,在这方面的优势是很难被动摇的。而变速箱,则是被各大车企建立的专利墙围了个结实。
按照高路的看法,中国汽车行业要麽换个赛道搞电车,要麽等西方汽车行业陷入更严重的经济危机,买下一些技术尚可但经营不善的关键零部件公司,在原有技术路线上占据一个出发阵地。从零自己搞研发,高路认为是不现实的。而G公司的做法,似乎正验证了高路的这种想法,最近已经在欧洲买了几个濒临破产的小车企。
「别瞎琢磨了!让你看看G公司的相关股票,你看了没有?赚点这种钱不比你瞎琢磨国家大事强多了。」高路看到池杉的目光焦点还在自己身上,赶紧堵住池杉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