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午后,亲戚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抵达小姨家中。随着人数的增多,原本宽敞的屋子,渐渐地变得拥挤起来,热闹的氛围也如同发酵的面团,迅速膨胀。
外婆和苏木妈披挂上阵,麻溜地接管了厨房。一时间,厨房里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煎炒烹炸的滋滋声,那是刘德华恭喜发财流行之前,人们印象最深刻的新春序曲。几个孩子在楼道里打闹,时不时传来砰的一声鞭炮炸响。
食物的香气,鞭炮的硝烟,从两个不同的方向,顺着门缝流进房间,然后弥漫混合,再加上蜂窝煤炉子的烟火,以及淡淡的菸草味,最终勾兑成了九十年代农历新年独有的味道。
客厅里,姨父陪着外公,还有其他亲戚围坐在茶几前。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聊天的内容那叫一个五花八门,从西大街新开的证券交易所,聊到周至发现的太岁,话题就像脱缰的野马,毫无拘束,主打一个只要嘴巴不停歇就行。
在陕西,像这样聚在一起闲聊,有个特别的说法,叫做「谝闲传」,只不过这里的「闲」,发音要念成「韩」。
除了那些家长里短丶市井传说,这种亲戚聚会简直就是各种小圈子幽默的大集合地。大家一个个兴奋得像发现了宝藏,纷纷交换着自己圈子里的新鲜事儿,以及从其他圈子里听来的打油诗和顺口溜,大家把这些统称为「说怪话」。
「别看厂子小,厂长有蓝鸟;工厂虽然不赚钱,厂长有辆大丰田。」一听这内容,就知道大概率是某个效益不太好的工厂职工创作的,言语间带着几分对厂长的调侃和大不敬。
电视里,正不紧不慢地回顾着去年的春节晚会,这似乎已然成了央视的一个老传统,就像一场预热前的小序曲,先放上一遍去年的晚会来热热身。亲戚们的聊天声和电视里传出的声音,仿佛较上了劲,都在比拼谁的嗓门更大,以至于在客厅里说话,几乎都得扯着嗓子喊。如此嘈杂的环境里,不想参与聊天的苏木,就这麽被动地接收着各种流行的「怪话」,耳朵都快被填满了。
顺便提一嘴,后来有一年,也不知道某个地方台是怎麽想的,跟中了邪似的,把重播上一年春晚这个传统,安排在了和当年春晚同一时间播出。好家夥,这可闹了个大笑话,导致大量观众稀里糊涂地看错了春晚。可以想像的是,第二天走亲戚时,说起来昨晚那个小品最好笑时的场面,得有多一地鸡毛。
亲戚里头的几个孩子,最大的也就小学三年级,在他们眼中,苏木已然是个大人模样;可在真正的大人眼里,苏木又还是个孩子。如此一来,苏木既不愿意跟着一群真正的孩子,跑到院子里开开心心地放鞭炮,也融入不了在客厅里热火朝天闲聊的大人圈子。无奈之下,苏木只好躲进书房里寻个清净,找点乐子。
小姨和姨父平日里都不是那种喜欢看书的人,不过他们书房里倒是藏着一种别样刺激的「读物」——案件卷宗。那里面各种血淋淋的现场照片丶触目惊心的伤口照片,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凶器照片,光想想就让人觉得比小说还带劲,毕竟这可是现实世界的真实案件,每一张照片背后都藏着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而那些审讯记录和结案报告,更是让人眼前一亮,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既有数理化般严谨的逻辑性,又像语文佳作那样言简意赅,中心思想突出。
更绝的是,这些卷宗里形形色色的人物,那叫一个性格鲜明,而且特别接地气,活生生地跃然纸上,可比那些作家坐在家里闭门造车写出来的角色生动多了。有的男人因爱生恨,竟然连杀十多人,还在每个受害人身上刻下一个「仇」字,这得是怎样扭曲的心理;还有固执的老人,仅仅因为两块蜂窝煤的小事,就往别人锅里下毒,让人不禁感叹人性的复杂;甚至有一对黑瘦矮小的残疾夫妇,谁能想到他们竟制造出了惊天的凶杀大案,简直跌破人的眼镜。
不过今天走进书房,苏木发现整个屋子被打扫得乾乾净净,往日那些让人看得入迷的案件卷宗,以及查抄的非法出版物,一本都不见了踪影。书桌和书架上,只剩下几本《三国演义》《红楼梦》之类的古典名着,光看那书页崭新乾净的程度,就知道它们很少被人翻动过,估计在小姨和姨父这儿,也就是个装点门面的摆设。
百无聊赖的苏木,眼睛突然瞄到书架下层的柜子,心中一动,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摞相册来。在当年啊,给客人看相册可是挺普遍的一种娱乐项目,就像走亲戚串门的标配流程一样。小姨本就是个特别爱照相丶特别爱美的人,所以她的相册更新频率很高。苏木随手翻了几下,突然眼睛一亮,发现了一本新相册。凭直觉就知道,这应该是最近新拍的一批照片。
就在苏木聚精会神翻看着相册的时候,小姨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书房。她将盘子轻轻放在苏木面前,随后顺势接过相册,挨着苏木坐下,开始一张一张地给苏木介绍起来。
「你瞧瞧这几张,是去年秋天我们去南五台拍的。喏,这个地方就是清凉台,那儿的庙啊,说实话,外观上没多大出彩的地方,不过周边的风景倒是相当不错,有种宁静的美……」小姨一边说着,一边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滑动。
「这几张呢,是去年夏天在翠华山拍的。唉,那天真是不巧,赶上下雨了,光线不好,没拍几张满意的。你看这拍出来的照片,全都灰扑扑的……」小姨微微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还有这几张,是前年春节在楼观台拍的。听小姨一句劝,真的别在冬天去楼观台,到处光秃秃的,没什麽可看的景致,实在是有点扫兴……最好是哪都别去,大冬天的哪里都这样。」小姨说着,轻轻摇了摇头。
前一秒苏木还饶有兴致地和小姨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每个地方的独特风景。可当「楼观台」和「春节」这两个词钻进耳朵里,苏木就像被一道电流击中,浑身一震,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她赶紧把脑袋凑近相册,眼睛瞪得老大,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果不其然,正在翻开的照片上,小姨和姨父笑容满面地合影,而他们身后,能清晰地看到玉华观的一角。为了研究那起吊桥事故,苏木可是没少翻阅楼观台的各种资料,对那里的标志性建筑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苏木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若无其事,可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一边假装随意地一张张翻看照片,一边开口问:「前年是1991年吧,我记得好像那年初一楼观台的吊桥出事了。我爸妈年初一晚饭都没吃,就被叫回医院参加抢救了呢。」
小姨一听这个话题,立马来了精神,眼睛一下子亮闪闪的。她随手拿起一块苹果塞进苏木嘴里,再拿起一块自己咬了一口,绘声绘色地讲起那天的情形。
「1991年春节呀,我和你姨父确实是大年初一去的楼观台。而且啊,你知道吗?吊桥出事的时候,我们就在现场,离吊桥都不到二十米呢!」小姨说着,兴奋地用手比划着名距离。
「你看这张照片……」小姨指着一张很普通的单人照,照片里她正靠着刻着「闻仙沟」三个字的石碑,笑容灿烂。「我们刚拍完这张照片,正商量怎麽走,一个选择是过吊桥直接往山顶,还有一个选择是走山路绕一圈。」
小姨的手指在照片上画了两条线,大约代表了两条路的方向:「这时候,就瞧见吊桥入口那边突然乱哄哄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有人打架呢,想着你姨父是刑警,就算不执勤,碰到这种情况也该管管,就拉着他过去看看。」
「就是这个地方」小姨一边说,一边指了指照片上的人群,就跟给苏木讲案发现场似的,「不过等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群游客和工作人员在那儿争得面红耳赤,好像说的是春节到底要不要免费通行,倒也没真动手,不过这麽一吵倒真的是把上桥的路口给堵上了。」
苏木配合小姨的讲述,点头嗯了一声,像相声里面的捧人一样:「然后呢。」实际上,这时候她的心跳已经开始超速了,秘密即将揭晓的预感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