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时间牢笼(1 / 2)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氛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过了一分钟,或许更久,袁丽终于忍不住伸出双手,轻轻地握住了苏木的手,将那可怜的砂糖袋子从解体的边缘抢救回来。苏木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泪光,如同破碎的星辰,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苏木这样剧烈的感情变化,袁丽也是第一次见到。在袁丽的记忆中,即使苏木逃离婚姻去了巴黎的那段日子里,她依然是快乐的,至少表面上是平静的。谈及自己的婚姻,苏木总是很委婉地笑笑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

有一次两人一起过夜,苏木喝醉了,也只是调侃一下失败的婚姻:「我前夫那个人,看着挺稳重,实际上就是呆板!如果我能预测未来,我肯定不会和他结婚。当然,这是我的错!不是他的。对了,他叫什麽来着?」

袁丽以为苏木的这个疑问,只是想要表达她已经放弃了那一段感情,忘记了一个错误的选择。现在看来,也许她是真的忘了。显然,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

苏木眼里的泪水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她把头靠在袁丽的肩膀上,使劲地蹭了几下。袁丽能听到苏木在自己的肩头,瓮声瓮气地自言自语:「我只是想告诉他,现在我想知道未来是什麽?那种幸运我不要了。」

这句话里面的「他」,显然不是刚才说的前夫,但到底是谁,袁丽觉得也没有必要去问。袁丽听不懂苏木的话里的含义,更不知道该怎麽去安慰一个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人。袁丽踌躇着,要不要去告诉苏木:所谓真实的回忆,其实是她的想像。所谓隔着玻璃墙的生活,才是真实的世界。这样做有没有用?袁丽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肯定会像伤口上撒盐一样残忍。

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儿童乐园传过来,袁丽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只看到杨均一在蹦床上高高弹起,然后飞入海洋池,溅起的五颜六色小球如同浪花般飞溅。Sophia在海洋池外,笑着尖叫着躲避,那爽朗的笑声像极了三十年前的苏木,充满了青春与活力。

袁丽感到手里一松,连忙转回身去,只见苏木已经恢复常态,切换表情的速度快得简直跟川剧变脸一样,让人惊叹不已。

「我写的东西,你看到哪里了?」苏木端起咖啡,动作乾脆利落,像是渴极了,猛地灌了一大口。

「申办奥运会。说真的,我真的都不记得 1993年中国还申办过奥运会,那时候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学习占据了。」已经过了中午两点,袁丽瞧着时间,心里有些犯嘀咕,她可不敢再喝咖啡了。最近因为跑医院的缘故,她总觉得时差都没倒过来,脑袋昏昏沉沉的。可看着苏木那麽大口地喝咖啡,她还是不自觉地拿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小口。

「哦!那是池杉看到的未来碎片。其实我也差不多,要不是池杉的碎片记录预言了申办成功,我才不会关注这回事。」苏木放下咖啡杯,话语里带着些许愠怒,可脸上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像是在回忆一段既好气又好笑的过往,「然后就被他给耍了,1993年夏天申奥失败,我差点把他揍一顿。」

1993年夏天,袁丽和其他同学一样,迈入了高三这个高中三年里「最后的疯狂」阶段。申奥这件事,她大概是知道的,不过也就仅仅停留在「知道」这个层面。至于申奥失败,在当时,顶多报纸上提一嘴,新闻联播里播个简短消息,要是那几天没看新闻的人,很可能就这麽错过了。所以,像袁丽这样完全没留意到申奥失败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而到了 2001年第二次申奥,对袁丽来说,这件事的存在感甚至更低了。那时的袁丽在深圳从事外贸工作,由于要和国外客户联系,每天过着黑白颠倒的生活,心情压抑得厉害,对周围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也就是有个朋友在BJ参加了庆祝游行,在人群里给袁丽打电话现场直播,她才多多少少感受到了一点欢乐的气氛。

「那也就是说,池杉看到的其实不是 2000年奥运会那次。」袁丽皱着眉头,按照时间线在脑海里仔细地理了理,还真找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看到的是 2008年奥运会的申办直播,只不过他给弄混了。」

「还有,那个火箭发射也是吧!」袁丽想起故事里提到的火箭发射失败,顺嘴也问了出来。作为一个不关心时事的人,除了翟志刚第一次出舱进行太空行走,她在北京机场跟着其他旅客在大屏幕上看了电视新闻,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欢呼,印象比较深刻。其他航天方面的新闻,她是看完忘完,一点都不过脑子。

苏木点了点头,显然她是专门做了功课的:「92年澳普图斯B2发射,火箭上去了卫星却在半路炸了。但池杉真正看到的并不是这一次,而是1996年的国际通讯卫星708。火箭刚起飞2秒钟就歪了,然后一头扎到了发射场附近的宿舍区。事后,官方承认的伤亡有60多人,这个数字……算了,YouTube上有西方拍的纪录片,你回加拿大自己看吧。站在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看,池杉的预测是非常准确的!」

袁丽目瞪口呆,不知道故事中池杉看到的碎片,和网络上的纪录片,哪一个是因哪一个是果。或者说,哪一个在前哪一个在后。

苏木没去看袁丽的表情,她说完这些长长的叹了口气,发出一声感慨:「提前看到了结果也是没用,这都是历史的必然!你自己去搜一下航天发射记录,那段时间失败的发射任务还多呢。」

袁丽目瞪口呆,握着咖啡杯的手,不知不觉中指节已经发白。这些年她在新闻联播里看惯了「遥测信号正常」「太阳帆板展开到位」的程式化报导,新闻网站复制粘贴式的新闻,「我国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使用长征某号运载火箭,成功将某星发射升空,卫星顺利进入预定轨道,发射任务获得圆满成功。」此刻才惊觉那些似乎简单的信息背后,原来藏着一条并不简单的成长道路。

有一瞬间,袁丽已经相信了苏木故事的真实性,但这一瞬间没能维持太久,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她暗自跟自己说:「都是编的,别当真!」想了想自己来之前定下来的「不拒绝」原则,又默默提醒自己:「顺着她说,别较真!」

「可是,这些碎片的故事,跟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有什麽关系?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是一句都没有听懂。」袁丽一不小心差点把「精神问题」四个字说出来,还好及时改成了「精神状态」。苏木刚才失控时候说的几句话,什麽未来什麽幸运,不单单是听不懂这麽简单,而是彻头彻尾的疯话。

「这个故事太长了!不是一般的长……」苏木又一次出神的望向孩子们,连举在半空中的咖啡杯都没有放下来。如果换成一个外人,一定会把苏木当作一个全身心放在孩子身上的妈妈。

「今晚来我家住吧?」苏木突然绽开笑容,眨眼的频率像摩尔斯电码,让袁丽恍惚回到校园时代,「我给你看一个秘密!」

「好啊!」袁丽眼前一亮。闺蜜卧谈会,是袁丽和苏木在巴黎时候的日常。苏木住的公司的宿舍,虽说是三人间,但另外两间卧室绝大多数时间都处于闲置状态。袁丽周末经常过来一起聚会,两人一起买菜做饭,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喝酒聊天。

有了这个转折,聊天的气氛活跃了起来,袁丽控制着话题尽量不再往池杉的方向,甚至有意躲开了高中生活。

「番茄炒蛋你居然放糖!你知道我第一次吃,差点吐出来!」这是袁丽在抱怨苏木的厨艺。

「那个什麽副总,有段时间下了班就来约我吃饭,也不看看他多大年纪了。最后我烦死了,就在办公室里说我喜欢女人,有女朋友。」这是苏木在自爆办公室的潜规则。

「原来我的名誉就是这麽被败坏的!」袁丽一拍脑门,「我说怎麽在你同事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呢,我还一直以为是我的发型问题。」

天色渐暗,四人又换了个地方吃了顿晚餐,等到打车来到苏木的公寓楼下。苏木好像这才想起来,袁丽家里还有一个独守空房的人:「你老公没意见吧?」

袁丽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他盼这一天很久了!要麽回家去母慈子孝,要麽约朋友出去喝酒撸串去了!没人管的日子多快乐啊!杨均一,你说是不是?」

说着,袁丽摇了摇牵着杨均一的手,杨均一也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爸经常说,让我珍惜做快乐单身狗的日子。」

苏木笑着俯下身对着两个孩子说:「Sophia你和哥哥商量一下明天早上吃什麽?阿姨和妈妈给你们两个买早餐回来。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沾油条还是沾油饼?」

「我要吃豆腐脑加油条!再来一套煎饼果子加双蛋。」袁丽还没等苏木问她,就已经抛出了答案。回来这几天,除了第一天还吃了一顿中式早餐,其他日子都是胡乱对付过去的。袁丽最喜欢的早餐搭配,豆腐脑加油条,这次还没吃到呢。

「那就这个,我也爱吃,明天早上咱们出去吃,吃完再给他们带回来。」苏木重重地嗯了一声。她们在高中时代从来没有一起吃过早饭,但在豆腐脑的取向上并没有甜党和咸党的差异。因为西安的豆腐脑是没有甜党的,不仅是只有咸党,而且必须放大量的油泼辣椒。

苏木自己住的家离借给袁丽的房子不远,开车估计十几分钟就能到。面积不小,但是房间不多,每个房间的面积都大得有点空旷。Sophia的房间里奢侈地铺着羊毛地毯,地毯中央还扎着一顶小帐篷,这里就成了杨均一的临时小窝。两个孩子白天玩累了,回家没多久就睡着了,留给两个妈妈继续二人世界。

「你说的秘密在哪里?」袁丽穿着一件苏木的睡衣,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提问,她还记得苏木抛出的诱饵。

「稍等!最后一道工序了。」苏木双手在脸上揉搓着,袁丽洗澡之前她就已经开始擦着各种保湿护理科技,曾经不施粉黛的青春美少女,也被时间调教成了皮肤管理大师。

「带上手机!」苏木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要求。

「要出门吗?」袁丽把手机塞进睡衣口袋,看着同样穿着睡衣的苏木,完全看不出来这是要出门的准备。

苏木神秘一笑,轻轻说了句:「带你穿越时间。」然后在抓着靠墙的书柜上把手一拉,书柜竟然整个被拉了出来,后面露出一个暗门来。袁丽大吃一惊,这种电视剧电影里面才会出现的场景,竟然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了老同学的卧室里。

「走吧!」苏木一手紧紧拉着袁丽,一手用力推开了暗门。暗门后的房间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袁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能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苏木身后。借着从卧室泄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勉强看出这是个面积不大的房间,里面摆放着一些简单的家具,可具体模样却隐匿在黑暗之中,让人捉摸不透。

苏木伸手在墙上摸索了一阵,终于摸到了一根细细的绳子。她轻轻一拉,只听「喀嗒」一声脆响,房间里瞬间被明亮的灯光填满。袁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猛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揉了揉。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惊呆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都合不拢。

刹那间,九十年代的蝉鸣从遥远的时光深处悠悠传来,在头顶盘旋坠落。房间中央,一台老式上海华生吊扇正慢悠悠地转动着,叶片在慢速档下懒洋洋地打着圈,铁链拉绳末端拴着一颗褪色的塑料葡萄,随着吊扇的转动轻轻摇晃。水磨石地面泛着青灰色的凉意,细密的石英颗粒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光,即便隔着拖鞋,袁丽也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股来自九十年代的丝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