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奥运会要在中国办了?」苏木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腮帮子,嘴里叼着只原子笔芯,尽可能带着点匪气的看着池杉。当然,在苏木的想像里,自己像小马哥一样风流潇洒。
池杉哼了一声,依然紧盯着面前的试卷,奋笔疾书。
苏木瞧了瞧前面的李涛和袁丽,见他们都在专心做卷子,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我感觉你的这个信息很不靠谱啊!」
昨天放学前,池杉悄悄跟苏木说,让她第二天中午不要回家吃饭,有新的碎片要研究。并且,池杉透露了碎片的基本信息:BJ赢得了2000年奥运会主办权。这个消息,让苏木一晚上加一早上心神不宁。这倒不是苏木对奥林匹克精神有什麽特别的理解,只是这是个很快就要发生的事情。现在是1993年,距离奥运会开幕还有7年,距离申办结果宣布,真的也就是一两年的事情。
「就咱那个破破烂烂的城市,高楼都没几个,办奥运会?」苏木还是觉得,奥运会这种高大上的东西,就和太空梭丶空间站丶出国旅游丶私人小汽车一样遥不可及。要是哪天这些东西咣当一声掉在她面前,她肯定会下意识的反应,「四个现代化,就这麽成了?」
池杉依旧没有理她,手里的笔在卷子上戳来戳去,苏木偷眼看了看,50个选择题才做到30多个,这速度简直比乌龟还慢,而且就这麽一眼,她已经看到了两个选错的答案。
苏木收回目光,继续神游天外,想像着成千上万的外国观众走出省体育场的大门,然后向着各个方向涌去,一边拿着照相机拍照,一边嘴里说着「OK!OK!」
老外们在兵马俑大门排起队……
老外们在南门的城墙入口排起队……
老外们举着肉夹馍在凉皮摊子前排起队……
老外们拿着冰峰汽水在钟楼前排起队……
老外们捏着鼻子在公共厕所前排成一条超长的队……
1993年的西安,除去部分百货商店以外,其他公共场合几乎都没有厕所,必须到附近去找公共厕所。「跟着味走,跟着苍蝇走」这句话虽然是调侃,但确实也是部分真相。如果赶上下雨天,半道上最好捡两块砖头,以免厕所里污水太多没地方下脚。
苏木没有去过BJ,但是姜昆的相声里说过。进厕所前要深吸一口气,一是少闻点臭气,二是避免苍蝇飞嘴里。看来BJ虽然作为首都,城市建设比西安强点,但至少在厕所这一环好的有限。
「还有7年呢!」池杉突然开了口,说完全身一阵抽搐,差点瘫软下去。苏木歪头看了看,原来是英语卷子做完了,换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在厕所里憋坏了。
「咱们什麽时候申办的?我怎麽不知道?」苏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原子笔,做了个吐烟圈的动作。
「哎呦!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池杉坐起身,对着苏木作了个揖,「忘了让体育总局那帮孙子忘了通知您了!不过,报纸上和电视上那麽多报导,您就一点都没注意?」
苏木懒得回应池杉的讽刺,他是《编辑部故事》的粉丝,时不时会学着李冬宝说话,早晚也得像李冬宝一样秃头。想了想,苏木又追问道:「你还有其他靠谱的证据吗?不是经历过2000年以后的碎片吗?就没点别的证据?」孤证不可信,证据要形成证据链,苏木的法律意识非常强。
「这还不靠谱啊?都电视直播了。证据?90年亚运会在BJ开的吧。」池杉拿起笔,「你看看你身边的东西里,有什麽可以证明?」说完,池杉不再理会苏木,开始检查起答案来。
苏木挠了挠头,还真觉得有点难度。亚运会那年确实铺天盖地都是新闻报导,赛前是赛事宣传,赛后是金牌运动员的消息,可再过一年,热度就消散了,几乎没什麽消息了。顶多在介绍一些运动员时,顺带提一句「曾经在90年亚运会上获得某某项目的金牌。」要说身边,不用翻她也知道,没有任何一本教科书里面有这部分内容。
「有了!去钟楼的新华书店,找90年的老杂志,还有体育摄影类书籍。」苏木猛地一拍桌子,低着头的池杉被吓得一哆嗦,他满脸不爽,报复性地白了苏木一眼。
「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学我。」苏木拿着原子笔指了指池杉,心里想着,自己现在和小马哥就差一副墨镜了。
「那你也别学小马哥了,你这简直像个女流氓。其实我觉得你可以从另一部经典里找灵感……」池杉抬起头,看着苏木,故意停顿了一下,等苏木微微凑近,才慢悠悠地说,「水浒传,孙二娘。」
「孙二娘?」苏木当然知道《水浒传》,不过了解也仅限于电视剧和课本里节选的《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孙二娘这个名字听着耳熟,估计是在评书节目里听到过。
池杉一脸严肃,双手抱拳向斜上方一拱手,煞有介事地说:「江湖人送外号,母夜叉。」
好家夥,绕了这麽大一圈,原来是在消遣洒家。苏木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池杉,脑海里飞速拟定着报复计划。冬天大家都穿得很厚,估计这就是这家伙肆无忌惮的原因。她目光在课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池杉正在写的英语卷子上。这是一堂随堂测验,每人一张卷子,苏木早就做完了。
池杉检查完了所有的答案,身体向后一仰,洋洋得意的伸了个懒腰。趁着这个当口,苏木一侧身像一道影子般挡在了他身前,在试卷卷首姓名那一栏里,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又闪电般归位。
「好了,现在这份是我的卷子了。」苏木一脸得意地说。
池杉不解地看着苏木:「那你不是有两份卷子了?」
苏木盯着池杉微笑,看也不看地从课桌下面掏出一张试卷,「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现在只有一份了。」
苏木说得云淡风轻,说完还挑衅似地挑了挑眉。
池杉被她撕卷子的动作震住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哭笑不得地说:「我这八十分不到的英语成绩,不是给你抹黑吗?你居然,杀敌八百自损八千。」
「小测验而已,这分我就不要了,但是你要交白卷了……」苏木做出东方不败仰天大笑的样子,当然,她可不敢真笑出声。坐在最后一排就有这个好处,没有老师的时候,尽情折腾也没人发现。而英语老师已经消失很久了,不知道是不是借着随堂测验,提前去食堂打饭了。
「你得意得太早了,我再改回来就行,交白卷的人是你。」池杉嘴角一勾,露出一丝自信的笑,拿起笔就把苏木写在卷子上的名字涂得黑漆漆一片,接着工工整整地重新写上自己的大名,动作行云流水,宣告这场保卫战的胜利。
「你觉得英语老师会相信谁?前任英语课代表,还是你?」苏木扬了扬下巴,一脸傲娇。作为英文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的学霸,苏木在英语老师那儿可是有着相当的信誉,说她交白卷,英语老师估计打死都不会相信。而且,池杉涂黑的地方,还是能看到苏木的名字,在偏心眼的老师看来,这可是铁证如山。
池杉听罢,像武侠剧里的大侠那样,对着苏木双手一抱拳:「最毒不过女人心,是在下输了。」说完,他拿着卷子站起身,大步走到讲台上,在剩下的试卷里挑了一张新的。看来他是真的投降了,打算重新抄一遍答案。英语卷子全是选择题,抄起来倒也不费什麽事儿,只要眼疾手快,勾勾画画,一两分钟就能搞定。
等到池杉返回座位坐下,苏木好奇心作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池杉:「什麽时候宣布奥运会申办结果?」
「不知道!」池杉正忙着在新卷子上打勾,头也不抬,不耐烦地用手肘顶了回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这次他学聪明了,一拿到卷子就先把名字写得大大的,占据了显眼的位置,生怕苏木又来捣乱涂改。
「如果申办成功了,奥运会什麽时候开?」苏木的手肘又不屈不挠地顶了回去,两人的手肘你来我往,像在打太极推手,谁也不肯让步。
「2000年奥运会,你说什麽时候开?别理我,烦着呢。」池杉把卷子往边上挪了挪,手肘也从桌面上挪到了桌板以下,继续全神贯注地在新卷子上填答案。这种不抵抗政策,反倒是让苏木没办法继续骚扰他。苏木不是那种和男生打闹起来没有边界的疯丫头,深入对方课桌的进攻,苏木小学二年级以后就不干了,何况现在是高二,让其他同学看到误会可就大了。
哎呦,这脾气还挺大!苏木暗自琢磨,心里涌起一个坏主意:要不要等会儿再给他卷子上画几个勾?这时,《顽主》电影里,葛优穿着「别理我,烦着呢」文化衫的形象突然浮现在了眼前,然后葛优的面孔瞬间变成了池杉,但依然保留了光头的形象。这个幻想瞬间击中了苏木的笑点,她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这时,前排的袁丽起身去交卷,李涛和池杉也赶忙把卷子递了过去。苏木见状,不紧不慢地从文具盒下面掏出自己的卷子,还向池杉示威似的晃了晃,然后才递给了袁丽。
看着池杉一脸愣神的表情,苏木这次真的忍不住了,趴在课桌上用桌面和胳膊把自己的笑声严严实实地挡住。原来,刚才苏木撕掉的卷子根本就不是英语试卷,而是上一节课用的数学卷子。这个粗心的傻子竟然一点都没注意,苏木的英语卷子一直都好好地放在桌面上,就压在文具盒下面。
—————————————————————————————————
1993年1月6日早上,6点闹钟刚响过
梦里我正在和三个不认识的男人,坐在一个房间的客厅里看电视。我们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啤酒,桌子上还有些花生之类的零食。大家都没有说话,盯着电视机,我也只好跟着看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