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了BJ,尽管有廊桥,但袁丽走出机舱的一刹那,还是感到一阵热风扑面而来,仿佛在宣告着一段新故事的开始,过往的一切都在此刻翻开了新的篇章。
杨乐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杨勇的妹妹,杨乐出生的时候已经开始了严格的计划生育管控,但公婆求子心切,躲到了更加偏远的山区亲戚家生了杨乐,然后以亲戚家生了双胞胎的名义报了户口。在山里亲戚家养了几年后,杨乐才以过继的名义回到自己家。因此直到现在,杨乐和杨勇都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兄妹关系。
杨乐比袁丽小了三岁,到了学龄赶上了《义务教育法》和普九行动。不得不说,她的运气着实不错。她户口所在的那个山区,竟被当作普九典型,一下子走在了时代的前面,小学和初中的求学之路几乎没花什麽钱。
初中毕业时,看到哥哥杨勇在外地读大学,年轻又充满闯劲的杨乐毅然决定去BJ打工。她从餐馆服务员做起,在天意小商品市场摆过摊,在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卖过衣服。一来二去,凭藉着自己的努力和精明,她竟比读大学的哥哥混得还要风生水起。在房价还未起飞之前,她果断出手买了房,在BJ稳稳地扎下了根。杨勇刚回国教书那几年,着实沾了不少妹妹的便宜,就连杨勇和袁丽的婚房,实际上都是杨乐炒房的工具。
袁丽一家在BJ的行程,没有选择住在杨乐家。她家的房子虽然不算小,但是杨勇父母住进去以后,袁丽们三口再挤进去就显得过于局促。虽然袁丽嘴上说着凑合一下也没关系,但杨勇觉得这麽一大家子挤在一起,袁丽和没见过面的妹夫都成了外人,还是一票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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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勇起初提议住酒店,可细想又打了退堂鼓。一来怕被父母扣上「乱花钱」的帽子,想到老两口可能板起脸说「烧这钱干啥」,他就头皮发紧;二来袁丽也真心疼这笔开销,暑假正是BJ旅游旺季,酒店价格涨得比温度计里的水银还快。
正发愁时,苏木一个电话解了围。她把望京大西洋新城一套空着的房子借给袁丽,话说得滴水不漏:「挂中介半年没租出去,你们住着还能添点人气,对房子保值有好处。离你婆家就几站地,老人看孙子也方便。要真住到通州酒店去,你婆婆该以为你躲着她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袁丽不接受就显得生分了,苏木只是轻描淡写补一句:「非要谢的话,回来带盒豌豆腌肉就行。」仿佛借出套BJ房子和借个充电宝没两样。
给袁丽开门的是物业公司员工,他们受苏木所托,已经提前做了清洁。袁丽走进屋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苏木的房子很大,有四个房间,家具电器都非常齐全。这里和酒店的唯一区别是,餐巾纸丶沐浴液丶洗手液丶床上用品等日用杂货是淘宝寄过来的,一看就是苏木最近下的单。
物业的小伙子已经提前把床单被罩扔进了洗衣机,需要袁丽等着洗完自己换上,其他寄来的杂货都还没有拆包,在客厅地板上堆成了小山,这也需要袁丽自己收拾。
袁丽看着这一切,礼貌性地表扬了物业的小伙子,还拿出一包巧克力送给他。袁丽记得以前在BJ的物业公司,绝对不会做这麽个性化的服务,感慨了一番国内什麽行业都进步神速。
「毕竟是老业主了,这小区已经二十年了。绝大多数房子,业主都换了几茬,一直没有换的业主恐怕就剩下这一户了。」物业小伙子笑得很腼腆,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可能很少感受到这种西方式的赞扬,他的脸微微泛红,挠了挠头。
二十年?袁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那就是2004年,那时候苏木和袁丽都在巴黎。这应该是她离婚前的房子,难道这麽多年都没有过户,还是业主另有其人?袁丽心里生出了一个疑问,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但她忍住了没有去问业主名字,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把疑惑暂时藏在了心底。
休息了一天调整时差后,杨勇才打电话给父母说已经到BJ了。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带着埋怨,公公的大嗓门不用免提,隔着三米远的袁丽也能听到。杨勇拿着电话,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不住地点头,嘴里不停地说着「知道了,知道了」。
没几分钟,父母就上门来看孙子了。杨乐的房子也在望京,开车过来不过是几分钟的路程。
这次团聚除了重逢的喜悦,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期待,杨勇和袁丽还从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妹夫。当年杨勇和袁丽在BJ结婚时,杨乐正和前夫闹离婚闹得鸡飞狗跳,没多久小两口就去了加拿大。后来听说杨乐二婚办得挺风光,可婚礼偏偏卡在学期中间,杨勇压根请不下假回国。
这种神秘感又维持了几个小时,到了接风洗尘的晚餐,袁丽第一次见到杨勇的妹夫老白。
虽然是大夏天,老白进门时还是穿着一件卡其色夹克衫,头上扣着一顶加州伯克利的棒球帽,后来才知道是秀水街二十块淘的A货。他摘下雷朋墨镜别在领口,眼尾笑纹都快扯到后脑勺了:「大哥这第一次见面,今天咱们陪爸整点?」京片子里漏出点大碴子味,像五道口服装市场播放的《东北人都是活雷锋》。
老白的全名是白寒,挺书卷气的一个名字。老白是六零后,比杨勇还要大了几岁,但穿着打扮走的是运动时尚路线,看上去比杨勇还要年轻一些。按照辈分,老白坚持要随着杨乐把杨勇叫「大哥」,但又坚持让杨勇称呼自己「老白」。
让袁丽印象深刻的是,老白的言谈举止中透露出一种奇妙的混搭气质,既有文化人的温文尔雅,又有生意人的热络圆滑。杨勇父亲递给老白碗筷时,他起身双手接过。丈母娘给他夹菜,他起身相迎满口应承着「谢谢妈」。就连杨勇找他碰杯,他也坚持要用自己的杯口碰杨勇的杯底。客套中带着真诚,真诚中带着油腻。
「大哥和嫂子你们猜猜」,老白用茶盅盖摩擦着茶盅,像是古装戏里面的奸臣在设计什麽阴谋诡计,「鄙人第一份营生是什麽?」他手腕上的菩提子随动作轻响,颗颗油亮圆润,像天天在文玩市场盘货的掌柜,事实上这也确实是他和杨乐的产业之一。
「一准儿是老师!」杨勇笃定地拍桌,三杯酒下肚,他已经和老白称兄道弟了。
老白拱手作揖,露出另一只手腕上的老式上海牌手表:「我在俺们那疙瘩师范教俄语那会儿,学生都管我叫白朗宁。就是说我这嗓子,比手枪还有穿透力。」
然后老白让大家猜他的第二份工作,袁丽和杨勇连说十几个都没有猜中,很显然这一定是个和老师职业反差很大的工作。公公婆婆也猜了几个,结果依然是无一命中。
「九十年代初带团走穴,从绥芬河到友谊关,鄙人一路南下,可以说走遍了中国。」老白拍一下胸脯,嘴里就蹦出一个词,「我,鄙人,就是领队。」说完,他大手往北一指,又向南一挥,烤鸭店的水晶吊灯都跟着晃了晃。
「走穴领队?走穴……还需要领队?」袁丽和杨勇面面相觑,他们所处的世界和这个词距离太远。走穴就是不在本地本单位的演出,九十年代经常能听到某个明星去哪里走穴的消息。但是走穴还需要领队,踩到了两人的知识盲区。
「你说的是明星走穴,我可够不着」,老白哈哈大笑,「我们那边离苏联近,所以我搞的是苏联……应该叫俄罗斯模特时装表演,都是一水的正经模特。」
「时装表演?」袁丽和杨勇一起瞪圆了眼睛,连自斟自饮的公公,给杨均一夹烤鸭的婆婆,酒杯和筷子都定在了半空中。巴黎时装周,维多利亚的秘密之类的潮流名词闪过,眼前这个人怎麽看,都不像是和时尚行业有什麽关系。
杨乐突然把筷子往酱碟一戳,斜了老白一眼:「正经?大冬天让人姑娘穿泳装走台!」然后旁若无人地夹起一撮葱丝,包起烤鸭卷。
看着杨乐主动揭了老白的黑历史,杨勇和父母都有点傻眼,生怕他们两口子在饭桌上闹翻,又为老白做过这麽一个灰色产业倒吸了一口凉气。「杨乐怎麽找了这麽一个丈夫?」这个问题同时在杨勇和袁丽的脑海里响起。
杨乐的烤鸭卷包好了,却没有自己吃,而是自然的放在了袁丽碗里。袁丽连忙道谢,她注意到杨乐做了指甲,凤仙花在灯光下如同血渍,略有刺眼。
和杨家人的目瞪口呆不同,老白却是不急不恼,继续用四平八稳的东北腔北京话回答:「那叫冬泳文化展!我给你说,三十多年每一次演出的文化局批文,我都保存着呢!就在办公室的档案柜里。完全合法合规!连偷税漏税都没有。」
杨乐又斜了老白一眼,把另一个包好的烤鸭卷放在老白的碗里,然后两人还温柔对视了一眼。这个动作引得杨家人和袁丽又是一阵子呼吸暂停,这两口子都是这麽不按套路出牌吗?
「不客气地说,那个时候半个中国的歌厅夜店我都去过,当然也有些展会丶庆典丶开幕式什麽的。」老白朝着杨勇眨了眨眼,就跟他俩一起去过歌厅夜店似的,然后把烤鸭卷一口塞进嘴里。
坐在袁丽身边的杨乐,掏出手机比比划划,然后一脸戏谑的展示给袁丽:「这就是老白说的所谓演出。」
袁丽向杨乐屏幕看去,是一张老照片转成的视频,随着视频的播放,照片徐徐展开。袁丽认出来,照片的背景居然是西安民生百货,T型台上几个金发女郎穿着比基尼走着猫步,背后横幅「引进国际时尚潮流」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T型台下的观众,各个穿着棉袄和羽绒服,远处的建筑物房顶还隐约可见积雪。照片的角落有一行日期:1993年1月1日。
「他哪是什麽时装表演,就是卖大腿……」杨乐小声向袁丽吐槽,一点都不顾及袁丽尴尬的笑容。幸好杨乐还知道把握分寸,说话的声音很轻,只袁丽能听到,否则杨勇父母多半要质疑杨乐的择偶观。
对于杨乐的吐槽,袁丽有些尴尬,无论是褒是贬似乎都找不到恰当的词,只好拿起筷子吃菜。筷子伸进了碗里,却发现碗里空空如也,刚才杨乐给她的那个烤鸭卷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眼皮子下面还能丢?」袁丽下意识的嘟囔了一句,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杨均一,可是他还在餐桌的另一面专心致志盯着屏幕。
这时杨乐又递过来一只烤鸭卷:「鸭子味道不错吧?我再给你包一个。」
「刚才那个我吃了?」袁丽不可思议的咂咂嘴,嘴里好像什麽味道都没有。
「那可不,我看着你吃了。」杨乐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惊讶,很快又变成了微笑,「你可能时差没倒过来,精神有些恍惚,今晚早点睡。」
所谓俄罗斯时装表演生意,说穿了其实也就是个草台班子,从俄罗斯批发来的漂亮姑娘也没有受过专业模特训练,主要卖的就是个洋妞脸,还有就是真敢脱。老白这样的野鸡队伍,客户自然不会是什麽时尚产业,况且那时候中国也没有时尚产业。除了展会庆典这种活动,他们的主要客户是歌舞厅。
「你们还记得,九十年代的毛阿敏偷税漏税案吗?」老白朝两眼发直的杨勇一家人提问,立刻得到了老丈人的点头,看来是毛阿敏的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