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闪烁了一下,Office助手的曲别针跳动了一下,发出咔嚓的一声。文件被关闭了,陕图阅览室的吊扇掀起的气流,又在2024年持续了短暂的时间。
袁丽和杨勇一直并排坐在书房电脑前,一起看着苏木写的故事,像两个偷偷熬夜追剧的高中生。。看到在李涛家做客那段,两人一起哈哈大笑,杨勇情不自禁的搂着袁丽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让袁丽找回了一些谈恋爱时的感觉。但是看到吊桥事故这里,袁丽陷入了沉默。
杨勇起初没察觉异常,往后看了好几页,才反应过来刚才一直喊「慢点翻」的袁丽,居然已经好几分钟没说出声了。杨勇转过头去看袁丽,只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空洞仿佛自己的手上沾了看不见的血迹。杨勇清了清嗓子,轻轻咳嗽了一声,袁丽仍然毫无反应。
杨勇回忆了一下剧情,想不出这段剧情里面有什麽特别之处。不过是两个高中生的秘密调查,还有青春期特有的暧昧情愫。但这好像也没什麽不可理解的,再说也已经过去了三十年,至于让当了孩子妈的她失魂落魄吗?
难道是吊桥事故的原因?
杨勇轻轻把手放在袁丽的手背上,手心接触手背,袁丽全身抖动了一下,仿佛从梦里醒来一样。
「就看到这里吧,我困了。」袁丽的声音有些飘忽,人也变得无精打采,但杨勇知道,这不是困了,倒像是遭受了什麽精神打击。
杨勇没吭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页面刷新,搜索结果跳出来,密密麻麻好几页都是相关信息。他滚动滑鼠滚轮,标题一个个掠过,日期丶地点,全都和苏木写的故事对得上。
「这是个真实的事故?」杨勇转动滑鼠滚轮,页面向下滚动,连着几屏都是事故信息。从搜索结果的标题来看,事故确实发生在1991年大年初一,和苏木故事里写的一样。
「不用搜,这个事故我知道……我爸的同事就死在了这场事故里面。」袁丽按住了杨勇点开详细新闻报导的手,指尖有点凉,「我爸的同事,张晓,还有他爱人徐岚。当时小两口刚结婚不久,春节去玩就没回来。而且,他们和我爸约好,第二天到我家来吃饺子。」
袁丽是在工厂家属院里长大的,她的同学丶朋友,几乎都是厂里子弟,而她能接触到的成年人,几乎百分之百都是父母的同事。在这个以父母为坐标系的微型社会里,多数成年人看她都带着「老袁家闺女」或者「袁科长女儿」的标签。但凡事总有例外,张晓和徐岚就是那两个特别的存在。徐岚会像女同学一样,和她换着戴不同颜色的发卡;张晓在家属院门口遇上放学的袁丽,会往她书包塞一把还烫手的糖炒栗子。这种友谊不需要通过父母关系中转,就像车间里偶然发现的两个不按图纸生产的零件。
听了袁丽的话,杨勇沉默了,握着滑鼠的手放了下来,书房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拍了拍袁丽的手背,站起身:「你这同学文笔是粗糙了点儿,但事儿写得……真够实的。」
杨勇起身走去厨房。袁丽听见冰箱门开合的响动,几秒钟后,微波炉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接着是清脆的「叮」一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杯温热的牛奶被塞进袁丽手里。瓷杯的暖意透过掌心,一点点渗进皮肤里。袁丽感到一股暖流从手掌顺着手臂蔓延开去。袁丽肩膀轻轻靠向杨勇,感觉到身边这具身体散发出的丶带着生活温度的活力,竟与三十年前的张晓丶徐岚他们,有某种模糊的相似。她从那个混乱的冬日挣脱出来,重新来到了蒙特娄的夏天
「忘了告诉你,我爸妈已经在BJ了,这次我们都在BJ过暑假。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带杨均一去趟西安,给他恶补一下中国历史。」杨勇想要用这个好消息来岔开话题,但意图过于明显,显得有点傻得可爱。
袁丽对杨勇笑了笑,表示领会了这份笨拙的关心。好消息是不需要舟车劳顿去乡下老家,更重要的是这个打岔确实也将袁丽从故事中抽离出来。杨勇就是这样,情商经常掉线,但关心却是实打实的。
「都过去快四十年了,没那麽多心理阴影。后来他们各自的家人,因为一个进厂名额,在家属院里还打了起来。」袁丽喝了两口热牛奶,感到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其实这个架,打得非常不值得。」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谁赢了那个进厂名额,但是第二年开始破三铁,没几年就差不多都下岗了。」
袁丽叹了一口气,给这件故事做了总结,「简直是黑色幽默!」说完自己先笑了。
「铁饭碗丶铁交椅和铁工资,九十年代初确实很多人看重,特别是农村人,进厂和上大学两条路都不宽,有个机会拼了命地抢,也可以理解。那时候,计划体系……」杨勇接过话题,说了还没两句就转到了他习惯的套路上。
袁丽一看杨勇又要掉书袋,又打断了他,把话题接了过去。
「那几年,军被军服的生产任务也不能说没有,勉强不饿死的程度!」说到这里袁丽自己也笑了,自己居然隔了几十年才看出当年效益不好的根本原因。
袁丽喝了口热牛奶,顺便看了看杨勇的反应,看他没有打断的意思,就继续说了下去。
「附近的工厂也都差不多,特别是军工系统的。眼见着路边摆摊的人噌噌地多了起来,先开始大家都去远处摆摊,怕被熟人碰到。后来就顾不上了,西大街上都有人去摆摊。有一次莲湖公园办个什麽活动,可以免门票进去摆摊,我就跟着我妈去了。公园里面全是人,但是一天下来什麽都没有卖出去,因为都是来摆摊的人。」
说完,袁丽把剩下的牛奶喝掉,让杨勇去洗杯子。等杨勇洗完杯子回来,发现袁丽正盯着BJ的景点预约攻略发呆。屏幕上的故宫门票预约流程密密麻麻,她的目光却涣散地落在虚空里。杨勇什麽都没说,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时,袁丽依然对着屏幕出神。
袁丽跟杨勇说过好几次,她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很多以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开始是一件事,然后是一个人,现在已经发展到了一段时间。如果不是苏木的这个故事,袁丽几乎已经把大学以前的时代忘了个乾净。感谢苏木,高中时代的事情,多少已经找回了一些,但是高中之前,仍然是一片迷雾。
藉助张晓和徐岚作为起点,袁丽在时间之河里面奋力回溯,小学时代的事情也找到了少许片段。
小学教室是没有暖气的,冬季取暖全靠教室最后的一个蜂窝煤炉子。每到冬天,每个学生都需要带着几块蜂窝煤去学校。袁丽爸把绳子从蜂窝煤的孔中穿过,几块蜂窝煤串成一串,在绳子的一头绑上一个小木片卡住煤饼,这样袁丽可以轻松地提起几块蜂窝煤。
几乎所有同学都是这麽带蜂窝煤去学校,然后把蜂窝煤在教室最后叠放成一个小山。总有些淘气的同学,在上学的路上把沉重的煤饼串甩来甩去,结果一不小心脱了手,所有的蜂窝煤都碎成了渣。家里条件好的同学,无非回家挨几句骂,再换几块蜂窝煤来交作业。而家庭条件差的同学,还要哭着回家挨打以外,还得拿来簸箕把碎的煤块装回家自用。
再大一点的记忆,袁丽是承包了家里的打酱油等小额采买工作。那时候的打酱油就是拿个瓶子去食品店打一斤酱油,看着营业员用漏斗撇开酱油缸上的白毛,从下面打一勺酱油出来。同理还有打醋丶打面酱丶打酱菜等等,霉菌的白毛只要不进自家的碗,基本上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有些讲究一点的人家,长了毛的酱油打回家,先要煮开杀菌再用,但大多数人家是不在意的。按照现在的视角,霉菌确实可以创造出一种鲜美的滋味出来,所以那时候的酱油更好吃,可能并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