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袁丽翻了个身,枕边手机的微光熄灭了,意识在黑暗里漂浮时,一股槐花混着尘土的气味悄然渗入,那是1992年西安夏天特有的味道。空调冷气不知不觉变成了老式电扇搅动的闷热,记忆的闸门在梦境边缘松动。她仿佛听见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响,还有西瓜摊叫卖的吆喝,还有悠长缓慢的东方红乐曲,那是电报大楼的准点报时。
通常伟大的事业都有一个低调的开端,对池杉来说,1992年的暑假也一样。在暑假的第一天,苏木给他布置了一个非常有创意的家庭作业。
「你再背诵一下我们的计划」,苏木坐在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翘着二郎腿,像文屠一样提问。
「计划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未来的我,来到我们当前所处的时代,我立即联系你,通过面谈和打电话的方式,提供可验证信息。信息根据出发时间,可以是你的大学名字丶高考作文题丶最近一次期末考试大题等任何可验证的信息,原则是1992年之后越早越好。」池杉坐在他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像在教室里回答老师提问一样神情严肃。
「好,另一种情况呢?」苏木先给予表扬,然后继续追问。
「第二种情况,未来或者现在的我,来到过去我们还不认识的时间,然后……然后你还没说啊?」池杉的背到一半发现了问题。
「看哪里,这就是计划。」苏木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顺着苏木手指的方向看去,池杉看到了一组常见的儿童玩具,铁制的滑梯,翘翘椅和秋千。
苏木跳下自行车后座,带着池杉走到秋千架下。苏木指着秋千的木头底板说:「准确地说,是秋千底板的反面,保存个几年十几年都没问题。别写在正面,容易淋雨褪色。记得不要用钢笔,要用原子笔,你要是有本事带点油漆来就更好了。」
苏木家住在第四军医大学家属院,虽然去学校上学需要接近一个小时,但从西安中学回家是一路下坡,大约二十分钟就能到家。如果从池杉的小学,或者池杉家里过来,加上男生骑车速度快,四十分钟也应该能到。
放假前一天,苏木带池杉到苏木家楼下,让他记住来苏木家的路线。如果碰上历史碎片,让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苏木家楼下,在秋千底座的反面,画一只王八,并且在王八盖子上签上池杉的名字。
「记住了,但是为啥要签我的名字?」池杉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丝疑惑。
苏木不屑的挥挥手,好像这个问题非常愚蠢:「大院里的孩子基本都认识我,保不齐谁会干类似的事情,写你的就没问题了,谁会正好有一个叫做池杉的仇人?你这个名字太小众了。」
池杉依然不依不饶:「这麽说你经常得罪人?」
池杉的追问让苏木非常的不爽:「路线记住没?记住了赶紧走,要是被我妈看到你就惨了。直接拉医院里做个手术,能切的都切了。回家别忘了把计划多背几遍。」
那时候的爱情电影里面,谈恋爱找秋千架,一边摇晃一边谈情说爱是个标准流程,就连《万水千山总是情》《在水一方》这样的港台电视剧都不能免俗。让苏木妈看到,苏木和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在楼下秋千架下拉拉扯扯,后果肯定是相当严重的。
另一方面原因,被池杉一不小心说中了。家属院从小玩到大的小夥伴里面,有好几个小心眼,一言不合就在墙上写脏话骂人。苏木打小就属于野姑娘,和男孩子一起满院子疯玩,打架这种事司空见惯,而且胜率颇高,所以这种待遇没少享受。医院食堂桌子上最多的涂鸦,就是「木头大坏蛋」和「苏木头是王八」这样的历史遗迹,从用词上大约就能推测出来年代和作者。
家属院里有多个秋千架,苏木选楼下的这个,是因为这个秋千架正对着苏木的房间。写作业的时候,只要稍微站起来一下,就能看到秋千架这边的情况。选别的秋千架,苏木还担心池杉哪天偷偷来画个王八骗自己。
在苏木上高中的那个年代,暑假开头的几天总带着某种神圣的狂欢气息。外出旅游还没有兴起,上补习班只是极少数学生的选择,恐怖的暑假作业还有拖延的馀地,因此就是各种吆五喝六地一起疯玩傻玩。
放假第二天,苏木接到刘敏的电话,邀请苏木一起去玩扑克牌。刘敏坐在前几排,虽然平时交集不多,但苏木记得有次在医务室偶遇,发现两人父亲都在医院工作,聊起福马林气味时竟有种诡异的默契。
牌局设在张勇家。这位隔壁班的传奇人物顶着一头天然卷,什麽时候都像刚被电过。全校都知道高一有个女生公开放话,张勇是她的第一眼情人。苏木扣下电话时想,今天或许能见识下这位风云人物,没准还有那个单方面宣誓主权女主角。
苏木和刘敏推开张勇家门时,一股混合着汗味和零食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七八个男生围在茶几旁,丁昕坐在正中央,像朵开在杂草丛中的花。他们玩的是二十一点,张勇甚至把大富翁游戏里的假钞票搬出来当筹码,皱巴巴的纸币堆在茶几上,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录像带里香港赌场的架势。
两个女生的到来像往油锅里滴了水。男生们的笑声陡然提高了八度,洗牌的动作夸张得像在表演魔术。苏木和刘敏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沙发后方的观察区。从这里看出去,整张牌桌成了浮夸演技大赏。
有的人捏着一手烂牌,嘴角却快咧到耳根,活像已经摸到了黑杰克。有的人明明握着好牌,却愁眉苦脸得像要输掉全部家当。还有人明明手里的牌平平无奇,却像拿到了同花顺一样,把筹码摔得震天响。
全场的中心无疑是丁昕,她每摸一张牌都要配合相应的表情,时而捂嘴惊呼,时而蹙眉咬唇。而男生们,或者是真的摸不清她的底牌,或者是心思压根就不在牌上,跟着她的牌路各种昏招频出。时不时,丁昕还会自言自语几句:「哎呀,这可怎麽办呢?」配上楚楚可怜的表情,这番风情让其他男生如同打了鸡血一样,使出浑身解数博美人一笑。
看着牌桌上那群人吵吵嚷嚷地推筹码摔牌,苏木觉得实在有点融入不了这种过于热烈的气氛,找了个撸猫的藉口没有上牌桌。张勇家有一只赫赫有名的老猫,每年两次向同学和朋友提供小猫,算是半个西安中学的猫祖宗。
今天的铲屎官喜欢给猫主子起各种五花八门的名字,什麽蛋挞丶汤圆丶布丁什麽的。但在九十年代,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国猫都叫「咪咪」,剩下的就是张勇家的猫,都跟他家一起姓张,大名「张鳗鱼」。
此刻张鳗鱼正瘫在猫窝里喂奶,肚皮下滚着三只毛团。五六个同学围成半圆轮流撸猫,手法从撸狗式到梳头式千奇百怪。老猫眯着眼,尾巴尖有气无力地晃着,浑身散发着「被迫营业「的怨念。
撸猫的人群里,居然还有袁丽,她今天难得穿了件蓝白细纹衬衫,比平时鲜亮一些。当苏木挤过去时,袁丽正把一只三花小猫举到眼前,鼻尖对鼻尖地小声问话:「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苏木挤了过去,扯扯袁丽衣角。袁丽顺手把三花塞进她怀里,小猫的肉垫啪地按在苏木胸口。
袁丽看着三花在苏木怀里扭来扭去,一边笑一边小声问苏木:「我正想走呢,你走不走?」
「去哪里?」苏木虽然不太喜欢这种热闹,但是暑假的白天确实没有什麽地方可以去,九十年代的娱乐基本上都是一群人的自娱自乐,人少了也没啥可玩的。
「先出去再说吧,要不上我家玩去。」袁丽拉着苏木往外走,看来她已经被吵得受不了了。
苏木和袁丽刚推门出来,就在昏暗的楼梯间撞见了正往上蹿的李涛和池杉。两个男生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活像刚被泼过水的流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