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猜猜谁来买单(1 / 2)

在项目组工作的最后一天结束前,胡主任打来电话,声音中透着热情:「喂,你们都听好了啊,我和彭军已经在餐馆的包厢里等着大夥了,今晚B银行请客,有大餐吃!」池杉听到这消息,心里那叫一个痒痒,可无奈啊,事先他已经和两个大学同学约好了聚会,这可不能爽约,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这最后的「饕餮盛宴」从眼前溜走,心中满是遗憾。

在池杉的同学中,宋宜和魏芳华也都在深圳工作。他们二人的工作地点都在华强北附近,与池杉所在的科技园相距甚远,想要见上一面着实不容易。毕业这几个月来,大家总共也就聚会了一次。上次聚会,这两人折腾了好久,换乘了两次公交车,花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才赶到池杉的宿舍。到了之后,他们就半开玩笑地放话说,未来两次聚会,都得安排在福田,非得让池杉也感受感受「进城」的滋味。

说起「进城」这个词,池杉刚到深圳那会,困惑了好长一阵子。为什麽公交小巴车的售票员总是吆喝「深圳丶蛇口」呢?难道蛇口不属于深圳的一部分吗?

还是在深圳已经待了五年的洪云,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原来深圳特区刚建立的时候,也就靠近香港的罗湖还算有点人气,那时候福田区都还得算郊区呢,更别提二线关外的宝安区了。久而久之,「深圳」就成了罗湖的代名词。而蛇口工业区距离罗湖有三十公里远,坐个车过去几乎得花上半天时间。而科技园,在那个时候只是粤海门村的耕田,兴许还插着稻草人呢。所以啊,住在蛇口的人,就习惯把到罗湖称作「去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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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种情况,在很多大城市都挺常见的。池杉有个中学同学在中国政法大学昌平校区上学,她从学校到海淀得花三个小时,所以她们也把去BJ市区叫做「进城」或者「去BJ」。

1998年的深圳,别说没有地铁,就是连滨海大道都还在修。那天的同学聚会地点定在了上海宾馆,池杉足足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才好不容易赶到。聚会结束后,等他返回宿舍,都已经十一点多了。没想到,刚一进门,同宿舍的小夫妻就告诉他:「刚才洪云打电话找你,还留了个手机号码,让你回电呢。」

那时候手机虽说已经出现了,但那价格真是让人望而却步。池杉要是想买个手机,得花上两个月的工资,再加上开通号码又得花去一个月工资,而且接听和拨打每分钟还得承受0.5元的高额话费。池杉在BJ有个传呼机,但是到深圳就成了砖头。所以在这个时代,大家还是主要依靠固定电话来交流。

「你现在有空出来吗?我都快要累死了!」池杉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的果然是洪云的声音。只不过电话的背景音特别吵,又是音乐声又是人声的,池杉得竖起耳朵,仔细分辨才能听清说话人的每一个字。

原来,洪云并不是叫池杉出来喝酒泡吧,而是让他来救场的。彭军喝醉了,喝醉的还不止彭军。

B银行这次请客吃饭,牌面可比超豪华工作餐还要高档得多,甚至连一些不太合法的野味都端上了桌,酒自然也是茅台。这一顿饭下来,喝醉的人可不少。

作为饭局上唯一豁免喝酒的人,洪云这一整晚几乎没顾得上吃什麽东西,完全被一群喝醉的人折腾得够呛。她先是手忙脚乱地把那些「一喝就多」的人送上公交小巴,叮嘱售票员帮忙照应着,到了站提醒他们下车。接着,又逐个往那些「号称千杯不醉,实则一喝就睡」的人家里打电话,让家属赶紧过来接人。

等好不容易把这些都忙完,洪云疲惫地回头一看,那个「喝酒就像漱漱口」的彭军也终于扛不住,变成了「扶墙走,人不走,墙走!」没办法,必须请外援了。洪云只好拿起彭军的电话,拨通了池杉宿舍的号码。

饭局的地点离池杉宿舍不算远,得知消息后,池杉一路小跑着赶过去。还没到跟前,远远就瞧见洪云吃力地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站在路边焦急地张望着,似乎在等待计程车。醉汉像根煮熟的面条般软绵绵地往下滑,洪云无奈之下,只能一次次钻到他腋下,用自己整个身体的力量去撑住他,远远望去,两人的姿势竟像是亲密地搂在一起。

「池杉!快!」洪云眼睛一亮,像发现救星般挥舞手臂。这个动作让她重心失衡,彭军顿时像被砍倒的树桩般压下来。她慌忙用肩膀顶住醉汉,另一只手死死抱住路灯杆,活像只抱着竹子的熊猫。

池杉看到这惊险的画面,心里一紧,脚下加快速度,快跑几步冲到两人身边,从另一侧稳稳地架住了彭军,这才总算是稳定住了局面。

「送回家还是直接拉医院?你知道他住哪儿吗?」池杉皱着眉头,把脸仰成四十五度角,像躲闪暗器般避开彭军呼出的混合着白酒的灼热气息,扭头问另一侧快被压成摺叠伞的洪云。

「我已经用彭军手机打了他女朋友的电话,她让我们在路边等着,她这就过来接他。」洪云的头被彭军压在腋下,只能看到半张被短发凌乱遮住的面孔,声音也因为被遮挡而显得有些模糊。

话音未落,彭军突然像被抽掉骨头的麻袋般向前猛栽。池杉和洪云顿时变成两根被飓风刮歪的甘蔗,三人组成的临时支架发出咯吱作响的警报。紧接着,彭军喉咙里发出类似拖拉机发动的声音,「哇」地喷出,昨天的啤酒花生丶今天龙虾鲍鱼悉数登场,差点溅射到洪云的鞋上。

洪云惊得瞬间脸色大变,像踩到弹簧般弹开两米远,把彭军这个烫手山芋彻底扔给池杉。突然承受全部重量的池杉,脚步顿时一乱,和彭军一起跟着打了个趔趄。而那些呕吐物则像机枪扫射一样,在空中画出一个令人作呕的半圆,场面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彭军吐完之后,像是突然回了点神,眼神也不再像刚才那般迷离。他接过洪云递来的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然后带着几分疑惑,先是看了看洪云,又将目光转向池杉。那眼神仿佛在努力回想,刚才一直费力扶着自己的究竟是谁。

「你们啊,一个个都喝多了。」洪云边说边笑,手指轻轻点着空气挨个数落,「大部分人还能自己走。刘弘景最先扛不住倒下了,B银行的小周和他住得近,就打车送他回去了。然后就是你,非要跟胡主任拼酒,什麽感情深一口闷,还喊着要跟胡主任同归于尽。结果倒好,人家胡主任还在里面继续喝着呢,你就先成这副模样了……」

洪云说着说着,又习惯性地用手背轻掩嘴角,不经意间又做出那个池杉无比熟悉的姿势。昏黄的路灯洒下柔和的光,将她的身影笼罩其中,此刻的相似程度又增添了几分,让池杉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彭军这会儿已经能勉强自己站了,他整个额头紧紧抵着金属灯杆,手掌拍打后脑勺的力度越来越大,那节奏就像是要把脑袋里的酒精都震出来似的。「我他妈...嗝...真把茅台当白开水猛灌啊!那个姓庄的一直端着架子不举杯,老子还以为是从总行下来的大佛呢……我就陪着他喝了半斤多,到后来才知道,喝错人了!还没跟老胡喝上几杯,我就已经快顶不住了。」

「庄总是谁啊?」池杉满脸疑惑地看向洪云,他自认为对B银行的相关部门已经相当熟悉了,可却从来没听说过有这麽一号人物。洪云无奈地微微耸了耸肩,脸上同样写满了困惑,示意她也对此一无所知。

「来买单的!」彭军像是突然被什麽刺激到,猛地直起腰,脖颈处青筋暴起,思维似乎一下子彻底恢复了清明,就连池杉那小声的问话也清晰地捕捉到了。

「什麽来买单的?」池杉和洪云面面相觑,都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于是齐声反问。

彭军费力地翻了个身,改用后背抵着冰凉的路灯杆,顺手抄起地上的矿泉水瓶,「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仿佛要把满肚子的酒精都冲走。他抹了把嘴,突然摆出个歪歪斜斜的投篮姿势,将空瓶子朝三米外的垃圾桶一扔。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离谱的弧线,「哐当」一声砸在人行道边缘,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彭军盯着那个滚远的瓶子傻笑了几声,这才晃着脑袋说:「就是个来申请贷款的私人老板,后来他也喝多了,还给了我一张名片。」

说着,彭军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名片。池杉和洪云好奇地凑过去接过名片,两人一同走到路灯下仔细端详。只见名片的纸张质地坚硬,边缘还烫着华丽的金边,尽显奢华,某某建材贸易集团董事长的头衔格外醒目。

「你该不会还以为,这顿饭是老胡自己掏钱吧?」彭军瞧着身边这两个初出茅庐丶没多少社会经验的毕业生,正睁着求知若渴的眼神直勾勾地望向自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今晚连菜带酒,至少五万!这种招待费用,B银行肯定不会出这笔钱的,老胡自己也不可能掏腰包啊。但是那些眼巴巴等着申请贷款的老板们,那可就不一样咯,他们肯定是乐意出这个钱的。」

「哦……」洪云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般,恍然大悟,发出一声长长的感慨,「吃饭的时候我就坐在胡主任旁边,我听到他打了个电话给一个什麽老庄,问他有没有空过来喝一杯,没准说的就是这个庄总吧?」

「肯定是啦!你说你,当时咋不跟我提一嘴呢,害得我喝错了人。」彭军一边说着,一边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紧接着转过身去,抱着路灯杆又吐了起来。刹那间,空气中再次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池杉和洪云下意识地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些许嫌弃的神情,默契地伸手在面前扇风。

没过多久,彭军的女朋友就心急火燎地坐着计程车赶来了。当她看到洪云和池杉两人在路边守着醉醺醺的丈夫,眼中满是感激,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而后费劲地把彭军扶上了计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