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红卫带来的烦恼并没有持续太久,苏木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小学同学的婚礼,她不可能去参加,因为那一天是高中开学报到的日子。这两个同学长什麽样子,苏木都已经想不起来了。对她来说,重要的是如何度过开学前最后一段自由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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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买了一张地图,每天选择一个听说过但是没去过的地方。早晨和王强一起出了医院大门后就分手,自己一个人骑自行车过去转转,然后赶在父母中午下班前回家,装作预习高中课程的样子。
时间久了,苏木发现西安这座城市,实在是太适合骑自行车了。道路宽阔,有独立的自行车道,法国梧桐可以给自行车道提供绿荫。除此以外,道路命名十分地简单粗暴,非常适合没有GPS时代的人肉导航。以钟楼为坐标原点,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定义了基本坐标系。和这几条主干道平行的路,就用方向加数字来命名。
比如,和东大街平行的路,从南到北依次命名东一路丶东二路直到东八路。与此对应的是,西一路丶西二路直到西八路。掌握了规律之后,只要听一下名字,大概就能猜出来在地图上哪个位置,距离自己有多远。
有一天晚上,苏木听父母说起西北三路这个地名,根据名字里面的两个方向,猜测应该是和西大街垂直的走向,交点应该靠近西大街中部。第二天苏木没有看地图,很顺利地就找到了地方,果然又西又北。也是这一次冒险,让苏木知道了和西安中学对应的,还有一个西安小学。
转的地方多了,苏木也发现,这套命名规则在城墙内的传统城区比较靠谱,但是一旦出了城,路名就变得百花齐放,没有任何的意义起来。比如苏木有一次骑自行车去了西军电,也就是后来的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一路上经过的路段几乎没有遵循城内的命名规则。
太白路丶朱雀路是继承自唐长安地名。劳动路丶友谊路一听就知道是五六十年代的风格。意义不明的昆明路,不知道是不是附近有从云南搬迁过来的工厂。
如果暑假再长一点,迟早有一天,苏木会发现西安那些平实无华的地名,往往有一个历史悠久的起源。比如来自唐朝一百零八坊的塘坊街丶纸坊村。来自古代专业市场的碳市街丶竹笆市。来自民间传说的香米园丶洒金桥丶药王洞。还有带着革命气息的星火路丶八路军办事处丶革命公园。
以此为开端,苏木在未来有可能成为因此成为一个历史学家,或者文学家。但是,欢乐的日子总是过不长,苏木觉得好像刚刚从初中这个看守所放出来没几天,一转眼就被亲爱的爸妈,扭送到了西安中学这座更高等级监狱。
在九十年代以及之前更早的年代,这个能在「西安」和「中学」这两个名词之间什麽数字都不加,就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个学校的特殊之处。重点中的重点,地位堪比另一个圈子里的提篮桥和秦城。
作为省属重点中学,西安中学在那个年代的占地面积确实不小,初中部和高中部各有一栋教学楼,另外有一栋行政实验楼,和苏木初中那个寒酸的校舍相比,真的是高大上了不少。
高中部教学楼有六层,每个年级八个班,占据两层楼。据说以前的规矩是高一年级在一二楼,高二年级在三四楼,高三年级在五六楼。听早些年毕业的校友开玩笑,高中三年就是个不断爬楼梯的过程,高考后要麽鲤鱼跳龙门,要麽自己跳楼。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跳下去,这个传说中的规矩并没有兑现。苏木和王强都被分在了三班,一楼从左到右的第三个教室。高三因为分班换到了二楼,整个高中一直都没有搬教室。
教室没有什麽好说的,典型的冷淡风,黑板丶白墙丶绿窗框。唯一的装饰品是黑板上方的标语,前面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后面是「团结丶紧张丶严肃丶活泼」。在九十年代的中国,全国的中小学里,除非没有标语,只要有就是这两条。
这种毫无新意的口号,在三年的高中生活中,竟然成为了同学们绞尽脑汁发挥想像力的工具,为高中生活增添了不少的调剂。比如:团结不举手,紧张等下课,严肃做早操,活泼说小话。
那时候曾经流行过一段俏皮话:「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上辈子杀人,这辈子班主任。」
苏木的班主任,简直就是为这段话而生的。他是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怎麽看怎麽不像老师,反倒是像个杀猪的屠夫。更绝的是,这个走错场子的杀猪匠居然姓「文」。因此,苏木们从开学第一天起,私下里就把班主任称作「文屠」。
文屠给苏木们的第一印象是惊恐和幽默交加的,第一次见面,他自我介绍之后就在黑板上画了一只脚印。
「家长都说进了西安中学,就有一只脚进了大学校门。」看着全班同学因为莫名其妙的专注,文屠顿了顿继续说:「我想说,能不能进大学,主要看你们的另一只脚。」
这句话引起了大家的一阵哄笑,这比大家耳朵听出茧子的套话生动多了。在大家的笑声中,文屠的扫视了一下全场,脸上的横肉还抽动了几下,似乎屠夫看到了猪仔的条件反射,全班一瞬间似乎又被吓傻了。
不过实事求是地说,文屠还是个挺好相处的老师,为人处世对得起他的姓氏,而屠夫的外貌,也对班里不听话的男生有足够的威慑力。因此,苏木们班的六十多个同学,全都老老实实当了三年乖孩子。那些学校里的奇人奇事,全都出在其他班,不可谓没有文屠的功劳。
文屠对班级的管理,绝大多数时间是简单粗暴的。这里说得简单粗暴,并不是他有多凶,而是说很多他不在乎的小事,往往采用出人意料的方式处理。
比方说,安排座位这件鸡飞狗跳的事情,放在其他班里就各种麻烦不断。谁谁谁近视需要照顾,某某某学习不好需要一个学习好的同桌挽救一下,还有那个谁和那个谁有早恋倾向需要拆开,诸如此类的狗血多到无法累述。
而文屠处理这件事的方法,简单粗暴到令人目瞪口呆。他在做完自我介绍以后,就让所有学生出了教室。男女学生各一排,按照身高排序,然后就依次进入教室坐下,其他因素全都不考虑。最后文屠宣布,任意两个同学只要自己协商一致,就可以对换座位,而无需他的同意。
最后,文屠对他的安排还补充解释了一下,「都在一个教室,再远能有多远,坐对角线该早恋一样早恋。」这个解释引起了哄堂大笑。
「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跳大神。」
这是文屠经常引用的一句名言,这句话的陕西话版本很多,苏木从小就从不同的老师那里听了多次。文屠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在这句话后面总是加上一句,「要跟谁你自己决定」。正如文屠对座位的管理一样,把权力交给学生自己的时候,强调了责任。
在初中的时候,苏木身高只是班级里的平均略高。不知道是因为重点高中学生平均身高降低了,还是苏木突然长高了,竟然成了女生中最高的一个。幸好男生比女生多了五六个,占据了最后一排的一半座位,苏木才幸免坐在最后一排。而苏木身后的课桌,长期空置着,成了插班生和听课老师的座位,说她是最后一排也不算冤枉。
西安中学的教室条件不错,每人都有一张独立的课桌,独立的靠背椅。虽然还是那种傻大黑粗的款式,但总算是一个人独享,不再是小学初中的双人课桌和长条板凳,需要照顾另一个用户的使用习惯。
由于单人课桌,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说,苏木并没有同桌。但和大部分学校一样,西安中学的座位也是男女搭配两人一组,挨在一起并排摆放,因此大家都习惯把隔壁这个人称为同桌。
苏木同桌男生叫做池衫,他是本校初中部直升来的。池杉给苏木的第一印象很是普通,除了身高比苏木高一头,其他方面都很平平无奇。长相大众脸,衣着朴素,说话时候目光总有点躲闪,显得很没有自信。
比外貌更普通的是池杉的学习成绩,高中部对本校初中部降50分录取,才让他勉强混进西安中学的高中。如果全班拿中考成绩来排名,大概他要倒数了。说实话,得知池杉的中考成绩时,让苏木对全省重点中学的滤镜,碎了一地。
坐在苏木前面的是女生袁丽,和苏木一样从外校考进来,成绩也和苏木差不多算是班级里的中游。男生们普遍认为,袁丽是个相貌平平的普通女生。但苏木认为袁丽属于那种文艺女青年,越看越有味道。
袁丽被男生轻视的主要原因是:她完全不打扮。一个短发维持了三年就算了,穿着永远是灰色和蓝色,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让苏木最不能理解的是,在西安40度的夏天里,袁丽居然还穿着长袖长裤,是「心静自然凉」的至高境界。
袁丽的同桌,是个比池杉还高半头的男生叫做李涛。不知道为什麽,李涛坐到了池杉前面,很大可能他俩在排队的时候站错了顺序。只要不是班主任文屠的课,李涛总是侧对着黑板斜靠在座位上,为的就是和后面的池杉小声聊天。
李涛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时髦,苏木第一次在电影之外,见到有男生穿红色体恤衫。在大多数学生一年四季都是白色衬衫的年代,李涛绝对是个叛逆者。他的衬衫要麽是格子,要麽是条纹,反正就没有穿过一次白衬衫。和李涛的鲜亮正相反,池杉永远都是灰色或者白色衬衫,坐在李涛身后简直就是活动的背景板。
不过要是从穿着来认定李涛性格乖张,那就大错特错了。李涛性格随和,行事风格倒和普通学生别无二致。每次苏木看到他慢悠悠地转向池杉,黑框眼镜和乐呵呵的表情,总让苏木想起了熊猫。
有人命犯桃花,苏木可能是命犯王强。这位王强同学,如同狗皮膏药一样又跟着苏木一起成了同班同学。拜他一米九的身高所赐,他和几个大高个男生组成了全班最后一排。
作为省重点中学,除了从全省掐尖招生以外,西安中学的规模在当时也很吓人,每个年级8个班,每个班都塞得跟春运的绿皮车似的,超过六十人。于是结果就是,班里实际上分成了多个小团体。
最初的小团体是按照各自的初中,组成各初中驻西安中学办事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组织很快就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