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望江南酒楼一场纨絝聚会,各色情报塞满心头,黄平安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那些零碎消息,像一块块冷石压在心底,让他比谁都清楚——乱世的风暴,已经悄悄刮到了黄阀家门口。
辰时过半,晨雾终于散开。
黄府书房外,廊下花木葱茏。
黄平安一身鎏金锦袍,玉簪斜斜插在发间,脸上挂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懵懂,脚步慢悠悠晃荡,时不时伸手拨弄两下盆栽,一副游手好闲丶无所事事的模样。
他特意遣退了阿福,独自立在书房门外,侧耳细听里面动静。
父亲黄岳,每日这个时辰必在书房处理族中要事,这是他打探盐运秘辛的最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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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传来黄岳低沉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出「盐运」「损耗」几个字。
黄平安指尖猛地一收,眼底那层懵懂瞬间褪去一丝寒锐,随即又稳稳掩住。
他深吸一口气,故意脚下一歪,「咚」地一声撞在木门上,跟着装出惊慌模样,抬手敲门,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惯有的撒娇:
「父亲,是我,平安。」
书房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黄岳那沉厚如古钟的声音响起:「进来。」
黄平安推门而入。
书房宽敞明亮,陈设简洁却透着威严,案上堆着厚厚卷宗,空气中飘着墨香与淡淡檀香。
黄岳端坐案后,一身深色锦袍,面容沉稳,眉宇间藏着几分疲惫,周身气息沉凝如深潭——那是宗师境独有的威压,寻常人站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旁躬身立着个灰衣劲装中年,面容粗犷,眼神却贼亮,正是负责黄阀盐运的头目,旁支出身的黄虎。
黄虎见黄平安进来,连忙躬身行礼:「平安少爷。」
语气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慌乱,目光匆匆扫过黄平安,立刻低下头,不敢多瞧半分。
黄平安装作什麽都没看见,蹦蹦跳跳跑到案前,拽住黄岳衣袖,一脸天真好奇:
「父亲,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你和黄虎叔说盐运,盐运是什麽呀?好玩吗?我以前从没听过,你给我讲讲嘛。」
黄岳看着儿子这副懵懂模样,脸上疲惫淡了几分,眼底露出暖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你这小子,往日只知道喝酒赌钱,今日倒稀奇,还知道关心家族生意了。」
他瞥了一眼黄虎,语气骤然沉下:「你先下去,盐运的事我再斟酌,明日给我一份详细帐目,半分不许瞒。」
「是,阀主!」
黄虎躬身应下,脚步匆匆往外走,关门时手都有些发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细缝。
黄平安歪头望向门口,挠了挠腮帮子,语气幼稚:「父亲,黄虎叔怎麽慌慌张张的?是不是出事啦?」
黄岳轻叹一声,拉着他坐到一旁软椅上,缓缓开口:「没什麽大事,就是最近盐运不顺,损耗多了些。」
他顿了顿,看着黄平安圆溜溜的眼睛,耐心解释:
「咱们黄阀,握着江南到扬州的几条盐道,靠着补天道庇护,垄断了江南大半盐市。盐运就是把盐从盐场送到各城盐铺,这是黄阀的根,是整个家族的命脉。」
「原来如此!」
黄平安拍了下手,装作恍然大悟,眼睛瞪得溜圆,语气兴奋:「那盐运肯定很赚钱吧!咱们家这麽有钱,全是靠盐运对不对?」
他故意问些幼稚问题,时不时挠头傻笑,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彻底卸下黄岳的防备。
黄岳被他逗笑,轻点他额头:「就知道钱。盐运是赚钱,可也凶险得很,沿途有劫匪,各路势力盯着,没有补天道撑腰,咱们守不住这份家业。」
「补天道?」
黄平安皱起小眉头,一脸疑惑:「父亲,咱们为什麽要跟补天道合作啊?补天道很厉害吗?我听下人说,补天道的人都凶得很。」
一提补天道,黄岳神色瞬间凝重,周身气息也冷了几分。
他看了黄平安一眼,语气严肃:「补天道是江湖顶尖大势力,咱们黄阀能在江南站稳脚跟,守住盐运,全靠他们庇护。只是补天道内部不太平,分激进派和保守派,两派斗得厉害。」
黄平安眨眨眼,似懂非懂:「激进派丶保守派?他们为什麽吵架呀?」
黄岳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激进派野心太大,一心想扩张势力,联合魔门颠覆大隋,根本不管咱们世家死活,行事狠辣张扬;保守派则主张蛰伏隐忍,巩固现有地盘,和世家合作共赢,安稳熬过乱世。」
他神色愈发沉重,「我是保守派核心,多次劝阻激进派,可他们根本不听,最近动作越来越大,连阴癸派都被他们惹毛了,关系闹得极僵。」
说着,黄岳握住黄平安的手,语气郑重无比:
「平安,你记住。日后无论发生什麽,都别掺和补天道的纷争,安心做你的黄阀少爷。若你有心,就好好练点武艺,将来能护着家族,别再像现在这般,整日吃喝玩乐,不学无术。」
黄平安连忙点头,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声音软软糯糯:「我知道了父亲,我以后一定听话,不掺和那些事,好好练功,保护黄家。」
他低下头,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深处的冷沉。
黄岳这番话,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补天道的分裂,比他想像得更凶险。
而黄阀,身为保守派的依附棋子,早已被卷进漩涡中心,步步危机。
与此同时,他更没放过黄岳口中的「盐运损耗异常」,还有黄虎方才那慌乱到藏不住的神色。
黄虎是盐运头目,又是旁支人,汇报时含糊其辞丶避重就轻,绝不是小事。
黄平安指尖微微蜷缩,脑海里像梳理代码一般,飞速拆解细节——
盐运损耗不对劲,一定是有人在暗中动手脚。
黄虎的慌乱,说明他知情,甚至参与其中。
府里有内鬼,而且十有八九,和旁支丶或是补天道激进派脱不了干系。
他没有点破,依旧装作懵懂,又缠着黄岳问了一堆幼稚问题:盐从哪儿挖丶运盐要几辆马车丶路上好不好玩……
黄岳耐心一一解答,眼底欣慰越来越浓,彻底放下了对这个「纨絝儿子」的戒心。
他丝毫没有察觉,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少年,早已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底。
又聊了片刻,黄平安打了个哈欠,装出不耐烦的样子:「父亲,原来盐运这麽麻烦,还是喝酒赌钱有意思,我出去玩啦。」
黄岳无奈摆手:「去吧去吧,别惹事。」
黄平安蹦蹦跳跳跑出书房。
关门的那一瞬,脸上的懵懂丶慵懒丶嬉笑,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靠在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只剩沉静与锐光。
方才从黄岳口中撬出的所有信息——盐运运作丶核心利益丶补天道两派死仇丶盐运异常丶黄虎疑点……
在他脑海里飞速串联,织成一张清晰无比的大网。
他缓步走回自己院落,脚步沉稳,与方才跳脱模样判若两人。
沿途下人躬身行礼,他依旧摆着纨絝架子随意挥手,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每一张脸,试图找出异常。
可所有人都恭敬规矩,看不出半分破绽。
回到院子,黄平安遣退所有仆人,反锁房门,独自坐在案前。
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沉稳。
他闭上眼,将近日所有线索重新梳理,心中那套藏拙求生的策略,愈发清晰——
明面上,继续做那个吃喝玩乐丶胸无大志的纨絝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