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昏暗的祠堂内。
供台上的香烛早已燃尽,只剩两滩凝固的烛泪。
光线从破败的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灰白的斜影。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正中的祭台上,摆着一尊神像。
那神像约莫两尺来长,不知是什麽木料雕成,通体漆黑。
它五官错位,乱肢横生。
神像的正对面,十馀个黑袍人一字排开。
他们垂手而立,头颅低垂,姿态谦卑,却又掩不住那股隐隐的狂热。
一阵脚步声从侧门传来。
一个红袍人缓步走入。
他生得乾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久病未愈。
但那双眼珠却亮得惊人,在昏暗中像是两点鬼火。
他扫过众人,嘶哑的声音响起:
「我是刹那教的香主。入我教者,需证明决心。」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黑袍人脸上划过。
「说吧,你们之后会怎麽做?」
话音刚落,一众黑袍人便踊跃发言。
「杀妻证道!」
「弑父弑母!」
「弃家弃财!」
轮到第四人时,那是个瘦小的中年,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决心,一字一句道:「自断我根,专心修道!」
此言一出,四周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
那「自断我根」的老兄昂着头,脸上竟带着几分自豪。
香主一一听罢,满意地点点头。
那双鬼火般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赞许。
轮到最后一人的时候。
那人却叹了口气。
香主眉头一皱,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是个面相木讷的青年,站在队列末尾,毫不起眼。
「为何唉声叹气?」香主问道。
那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各位勇气可嘉。但在我看来,此等行为,称不上极致的痛苦。」
话音刚落,四周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黑袍人纷纷转过头来,怒目而视。
特别是那位「自断我根」的老兄,眼中的怒火简直要喷出来,瞪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这都不够痛苦?那什麽才称得上痛苦?你知道断了有多疼吗?
香主却来了兴致。
他走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这个胆敢出言不逊的青年,问道:「哦?那你说说,什麽才是极致的痛苦?」
那人微微欠身,作了一揖,不慌不忙地开口:
「第一位同僚自称要杀妻证道——这说明阁下的妻子在你心中份量极重。可杀了她,一了百了,痛也只是一瞬的。
「不如令她在别的男人胯下欢愉。你见着一次,痛彻心扉一回。见着十次,痛彻心扉十回。日日见,日日痛——这才是真正的丶绵延不绝的痛苦。」
那汉子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那人又转向说要弃家弃财的:「第三位同僚要将家财献于他人,这固然是割肉之痛。但若你将财富拱手让人之后,再亲眼看着他人用自己的财富花天酒地丶左拥右抱,自己却一贫如洗丶衣不蔽体——这样,方才痛彻心扉。」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位「自断我根」的老兄身上。
那老兄下意识地夹紧了腿。
那人却移开了目光,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低沉:
「在下自幼孤苦伶仃,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财无产。这世间,本没有什麽能让我痛苦的人与事。」
他抬起头,眼眶竟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