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勺子过来搅拌一下,可别粘底咯。」
老道人吩咐道。
姜谨言拿着一个长柄竹勺,掀开木头盖子,锅里的热气翻涌,一股药香扑面而来。
他搅动了一下粥面,又把盖子合上。
老道人停下手里塞柴火的动作,靠在墙壁上,「再焖一会儿就好了,就是药材快没有了,吃好粥,我得去一趟县里。」
「师傅,我想跟你一起去。」姜谨言可不想待在道观里,晚上那玩意儿就要来了。
得想个办法,进了城之后,留在城里不走。
「那行,一起就一起。」老道人也不扭捏,按着腿站了起来。
「这药粥苦,我给你加勺糖,糖也快没了,得买点回来。」老道人絮叨着,从黝黑的碗橱里摸出一个陶罐。
陶罐的口封的死死的,慢吞吞地打开,小心地把馀下的白糖倒进了碗里。
「师傅,你也来一点。」
「我吃啥糖啊,年纪一大把了。」老道人笑了起来,花白的胡子翘起来,一下和蔼可亲起来。
两人盛了粥,就坐在灶台间呼啦呼啦地喝着。
门口的风吹着小木门啪啪作响。
老道人先吃好,他探头看着户外,「要作天气了,一会儿出门,我给你备上火盆子。」
老道拿起一个手炉,从灶台里掏出些还闪着火星的木炭,放了进去,这才拿了些碎炭放在上面,这碎炭的质量很好,没有黑烟冒出来。
「这炭也得买点回来。」老道人继续絮叨。
姜谨言拿着空碗到门口洗乾净了,又拿了回来。
手炉上套上厚布套子,姜谨言接过,两只手搭在里面,一股暖意朝着手心传导过来。
老道人从一堆柴火的下方,移开一个位置出来,撩开上面的草茎,用力一拉,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摸出来几个铜子跟一块银元。
小心地贴身藏好,东西放回去。
将馀下的三个铜子递给姜谨言,「等进了城,你想买啥,自个儿去买。」
他换了一件长袍,又取出一个布褡出来,鼓胀胀的背在身上。
这时候是北洋军阀混战时期,但是江城水运发达,加上又是属于四大米行之一,战乱倒是极少,江城县里很是热闹。
县里有军阀印制的纸钞,但是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收,跟前朝一样,铜子跟银元才是硬通货。
临出门前,拿上了油布伞,两段用麻绳系着,也背在肩上,拢着手,一老一小沿着田埂往外走。
穿过那片林子,没多久就是官道了。
早晨的阳光洒落下来,官道上,尘土被风吹的迷人眼,荒草摇摆,安静异常。
两人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牛车驶过来。
车辙压着黄土,尘土扬起,停下来的时候,老黄牛试图低头吃草,被赶车人扯了一下绳子。
车上已经坐了两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
「怀虚道长,饭吃了没。」
「哟,小道长也出门了……小道长像是长高了?」
赶车的壮汉跟老道长认识,笑着寒暄道。
老道长笑道:「吃过了,快过年了,到城里转转,孩子嘛,都是一天一个样。」
姜谨言早忘了自己当孩子时候的事情,眼下被人当成孩子,顿时心里五味杂陈。
老道长抓着把手,脚下一蹬,上了车子,姜谨言依葫芦画瓢坐在他身侧。
付了两枚铜子,这钱是包来回的,回来依旧坐这车,今天要是坐不上,改日再坐也是一样。
赶车的把式叫二壮,两人边走边唠嗑,这一路往县城方向走,又顺带搭了两个扎着头巾的妇人带着一个半大的小子上来。
加上原本牛车上放着的货物,一下子就坐满了。
姜谨言的手拢在布套里,一点都不冷,他跟老道挤在一起,听着周围乘客叽里咕噜说话的声音。
倒是听到了不少小道消息。
说的最多的就是马将军,芜城县如今是马将军在管理,在这些村民的口中,马将军生的三头六臂,力大无穷。
姜谨言自然是不信的,村民的穿着打扮都差不多,看不出颜色的老棉袄,扎着头巾的妇人把头巾扯低遮住口鼻,入冬后,天气乾旱,官道上,车一过就尘土飞扬。
约莫一个小时后,到了县城,城门开着,往来的人并不多,也没人盘问,三个背着长枪,腰上挎着刀的士兵,姿态闲散着靠在城墙边上晒太阳。
进了城,牛车停在一个客栈门口,有人过来拉货,二壮跳下车,「申时回去,还在这里等,不要太晚,最多等一刻钟。」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下车。
老道拉着姜谨言看了看方位,朝东走去。
天色还早,县城里已经热闹开了。
这时候人们的打扮各异,有遗老留着辫子,穿着长袍,喜欢一大早赶到茶馆里去听书,也有新青年戴着礼帽穿着西服,更多的则像姜谨言这样,穿着短袄出来讨生活的。
板车丶黄包车丶牛车甚至还看到一辆马车,就是没看到小汽车。
前方不远处就是人来人往的『城隍庙』广场。
接近年关,到处都是小摊小贩。
老道人熟练地跟一个写对联的中年男人打了声招呼,「张秀才早啊,今天生意怎麽样?」
一边招呼着,一边猫下腰,把布褡打开,摸出一块粗麻布出来,铺在地上,这才小心地把一块软布包裹的东西放在上面。
解开结头,里面是一张张写好的护身符。
张秀才给他递过去一张小马扎,同时笑道:「早上卖出去两幅对联了,怀虚老道你今天生意不好做啊,城隍庙里也在卖护身符了。」
「不碍事,慢慢卖,总能卖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