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寒潭辟邪
风雪初霁,太行山一片银装。
封不平在寒潭边负手而立,望着潭面上蒸腾的雾气,心中默默盘算着时日。令狐冲离去已逾三月,算来该在思过崖上抄录剑法了。也不知那孩子能否遇到风清扬,能否抓住那份天大的机缘。
正思忖间,忽有脚步声自山道传来。
那脚步极轻,踏在积雪上竟几无声息。封不平眉头一动,嘴角已浮起笑意——这等轻功,只有一人能达到了。
「师兄。」
田伯光立在十丈之外,一身灰色道袍,发髻简单挽起,眉宇间再无当年的浮躁之气。他望着封不平,目光清澈如水,深深一揖。
封不平转过身,上下打量着他。
五年不见,田伯光变了。
不是容貌上的变化,而是气质。曾经的田伯光,即便敛去锋芒,骨子里仍透着一股锐利,如出鞘之剑。而眼前这人,站在那里,便如一棵古松,如一块山石,自然而然地融于天地之间。
更让封不平在意的是,他周身隐隐透着一股寒意——那不是天寒地冻的冷,而是从内而外散发出的阴寒之气。
「成了?」封不平问。
田伯光点头:「成了。」
「如何成的?」
田伯光微微一笑,缓步走到潭边,伸手拂去一块青石上的积雪,盘膝坐下。封不平也在对面坐了,静待他开口。
「师兄可还记得,当年你让我下山,说是『红尘炼心』?」田伯光道,「我下山之后,先在市井中混迹半年,酒楼茶馆,赌场青楼,哪里热闹往哪里去。我想看看,这红尘之中,到底有什麽东西能乱我心。」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那些东西,乱不了我。」田伯光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不是因为我心志坚定,而是因为——我从未真正陷进去过。从小到大,我一直在泥淖里打滚,那些别人眼中的诱惑,于我不过是旧时相识。见过太多了,便不觉其新鲜。」
封不平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市井半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田伯光道,「师兄让我『红尘炼心』,不是让我去经历红尘,而是让我去看清自己。我看清了自己——我骨子里,其实是个怕热闹的人。」
「怕热闹?」
「对。」田伯光轻声道,「热闹是别人的,我站在热闹里,只觉得孤单。于是我便离开市井,往深山里去。走了许多地方,最后在武当山脚下的一座小道观里,住了下来。」
「遇真宫。」封不平道。
田伯光一怔,随即恍然:「师兄去找过我?」
封不平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在那里住了多久?」
「四年半。」田伯光道,「起初只是清修,后来那道观里的老道士见我诚心,便传了我一些武当派的内功心法。他说我根骨奇特,体内有一股天生的阴寒之气,若能善加引导,可成大器。」
封不平眉头一动:「武当内功?」
「只是粗浅的入门功夫。」田伯光忙道,「老道士说,武当派门户之见虽不如其他门派森严,但真正的核心功法,仍不可外传。他只传了我一套『玄武定』的吐纳之法,让我用来调理体内的寒气。」
「玄武定?」封不平沉吟,「那是武当派奠基的内功心法,虽不算绝学,却最是中正平和。传你这功夫的老道士,修为不低。」
田伯光点头:「他确实是个高人。我在遇真宫四年半,与他朝夕相处,从他身上学到的,不只是内功。」
封不平静静听着,没有追问。
田伯光沉默片刻,忽然道:「师兄,那老道士圆寂了。」
封不平一怔。
「就在三个月前。」田伯光的声音很平静,「他把我叫到榻前,说:『你在我这里住了四年半,我没什麽可传你的了。你去吧,该回家了。』我问他,我家在哪里。他笑了笑,说:『你心里装着的那个人在哪里,你家就在哪里。』」
他抬起头,望着封不平:「师兄,我心里装着的那个人,是你。」
封不平心中一震,却说不出话来。
田伯光站起身,朝封不平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师兄当年把我从泥淖里拉出来,代师收徒,传我武功,教我做人。这份恩情,我记了十年。如今我回来了,往后馀生,但凭师兄驱策。」
封不平伸手扶起他,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是我师弟,不是我的仆从。我要你回来,不是要你为我卖命,是要你活下去,活得好好的。」
他顿了顿,沉声道:「辟邪剑谱的事,你可想清楚了?」
田伯光目光坚定:「想清楚了。这五年我日思夜想,就是在想这件事。那剑谱我读过不下百遍,每一字每一句都烂熟于心。师兄,那剑谱确实邪门——它要求自宫,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绝欲』。」
「绝欲?」
「对。」田伯光道,「创出这套剑法的人,认为『欲』是练剑的最大阻碍。男女之欲,名利之欲,胜负之欲——这些欲望会让人的心变乱,变慢,变软。自宫之后,这些欲望便自然断绝,心无旁骛,方能将剑法练到极致。」
封不平点头:「这也是我的猜测。」
「但这五年我想通了另一层。」田伯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绝欲,未必只有自宫一途。」
封不平看着他,等他继续。
「佛家讲『看破』,道家讲『忘我』,其实都是一个道理——不是把欲望斩断,而是把欲望看淡。欲望还在,但已不能乱心。」田伯光缓缓道,「我在遇真宫四年半,日日诵经打坐,夜夜参悟剑理。到后来,那些曾经让我心动的东西,再看时,已如过眼云烟。」
他抬起头,迎着封不平的目光:「师兄,我的心,已经静了。」
封不平凝视他良久,终于点头:「我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寒潭边,指着那潭水:「这寒潭,是当年我练功的宝地。潭水奇寒彻骨,寻常人入内,盏茶功夫便会冻僵。但这寒潭有一个妙处——它能激发人体内的潜能,让真气运转比平时快上数倍。」
田伯光眼睛一亮。
「再加上你从武当学来的玄武定,和你体内的阴寒之气……」封不平缓缓道,「三者合一,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