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6月的深圳仿佛置于巨大蒸笼之中,改革的铁丝网将这座城市分割成两个世界,网内,桩机轰鸣,如火如荼;网外,种地打渔,贫苦艰辛。只有持着边防证才能大大方方走进特区,或者也可以给『蛇头』50块钱便能偷偷钻过铁丝网在这里龟缩下来,冒险寻得一丝改变命运的机会。
炙热的夕阳晒得水泥地面发烫变形,彭飞拎着沉重的行李箱顺利入关,浓眉下充满警惕的眸光扫视四周。中等个子丶中等身材丶大众平头的外表让自己完全隐没在汹涌人潮之中,显得毫不起眼。汗衫早已湿透,黏腻的溻在身上仿佛长了第二层皮肤,汗水顺着削瘦却略显稚嫩的娃娃脸颊滴落砸在脚边,直到坐上一辆『红艇』才彻底松口气。
半个多小时后,的士停在一条老街巷口,彭飞从口袋里掏出被汗渍浸染发潮的人民币抽出一张拍在副驾驶座位上:「不用找了。」换来司机一句热情洋溢的『多谢』。
巷子尽头的盛记小卖部门口,秃顶老伯光着膀子躺在藤编摇椅上双目微阖悠闲慢晃,手中蒲扇轻摇带来丝丝凉风,与头顶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女人衣服显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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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吟哼唱着怀里收音机播放的粤剧《客途秋恨》,讲的是缪莲仙与歌女麦秋娟一段爱深缘浅的悲情故事,但更像在暗示这些外来人和深圳的关系。
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恬静,彭飞拖着箱子快步冲进小卖部,经过老头身边的时候摸出两包南洋双喜放到他肚子上,打开角落一扇门顺着楼梯爬上二楼。
房间不大,窗户上的报纸是去年日期,几乎不透光,只靠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照亮,闷热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屋里三四个男人蹲在地上忙碌的一个个查看包裹上地址然后往蛇皮口袋里装。
彭飞擦了把脸抱起茶缸猛灌两口凉水,气喘吁吁道:「抓紧散货,里面那几份文件周叔你去送,路上小心点儿。」
听到这话,一个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憨笑着点点头,他跟彭飞是山东老乡,和其他几人的身材相比用熊来形容都不为过,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摞用塑胶袋捆扎好的文件袋放进背包。剩下的货则被其他两人瓜分装进各自包里,三人下楼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小巷尽头。
等人走后,彭飞望向角落堆放着的十几封文件和物品,顿时眉头紧蹙沉声问道:「怎麽这麽少?」
「今天又有两家工厂不让我们送货了,说是重新找了一家公司。」正佝偻着打包的余初六站起来,精瘦身材高出半个头,单眼皮小眼睛,双颧略凸,两颊削瘦,棱骨分明的三角脸在黝黑肤色下透着凌厉与凶狠,忿然道:「飞哥,你知道这次抢咱们生意的是谁?又是佳通!」
听到这两个字,彭飞神情沉了下来,没有多说什麽,余初六见状赶紧出言劝道:「还好前几天咱们把腾隆电器的张总签下了,他们厂的单子顶得上七八个小厂子。」
彭飞这两天心头总是莫名的压抑不安,但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沉声道:「先理货吧,别耽误明天过港。张总的单子是很大,但这样的客户万一也被撬走那咱们就彻底完了,这几天盯紧腾隆电器的货,千万不能出什麽岔子。」
「放心吧,他们的货都是走蛇口的,不会有问题,这个点儿云姐应该已经到了。」余初六看了一眼墙上石英钟笑道,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
蛇口口岸的水路是彭飞亲自蹚出来的一条线,为了安全起见就连出入港的时间都是提前定好的,而且专门安排了接货人,只有携带重要的文件丶合同才会走这里,工厂样品之类和其他的东西通常还是从罗湖口岸乘坐火车或者大巴车前往香港,这几天顺利过关让他原本悬着的心放松不少。
这段时间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发生客户取消送货的事情,一切的源头都要从过年开始,年前很多工厂为了赶订单都在疯狂出货,他们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深港两地跑,几辆自行车链子断了修修了断。
年后工厂陆续复工送货减少也是正常的,然而这种情况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却没有丝毫改变,甚至愈演愈烈。3月份开始,香港的一些公司突然就不让他们送文件了,深圳这边的工厂答覆却出奇一致,「这都是香港总公司那边的决定,我们说了也不算。」
但这个理由在彭飞听来根本就是敷衍,虽然很多香港公司在深圳开设的工厂都会有派驻人员负责管理或者运营,但他们在这里也不至于连找个送样品和文件的水客都会特意挑选,而且之前也从未出过问题,怎麽会突然就停止合作?
客户事情都是由他曾经的流水线工长丶现在的合夥朋友黄家盛负责,这段时间一直待在香港尽力挽回客户,彭飞也急的开始跑蛇口各家公司和工厂希望能多揽一些业务,忙得嘴里上火连吃饭都疼,而真正让他苦恼的是黄家盛查到了这背后真正原因,有人在抢他们生意。
一家名为『佳通货运』的夹带公司突然冒出来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原本属于他们的一些香港公司立刻和盛飞快运终止合作,把文件都交给了这家佳通货运,短短几个月就损失大半香港客户,现在连深圳本地的生意都受到很大影响。
离开十来天的黄家盛这两天也打电话回来说香港情况很不乐观,好不容易稳住的客户也只是答应暂时继续合作。这两天彭飞盘算了一下最近收货情况不太好,甚至已经出现从香港空包返回的情况,这样下去恐怕麻烦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