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飘摇的年代,隋府里的故事依旧在继续。穿凤脚步沉重地走到八仙桌前,缓缓开口:「如今是天倾地覆,道上尽是流离失所丶面如菜色的人影。政局不稳,民不聊生八个字,道尽了眼前的惨状。今天,我讲讲临县这几日发生的事。」
已经是民国二十八年的深秋了。天刚蒙蒙亮,周家坳还笼在雾里。
老郭头起来拾粪,走到村口槐树下,连尿都没撒利索,就听见山道那头有动静。他眯着眼瞅了瞅,雾太大,看不真切。等听清了,是脚步声,杂沓的,人还不少。
他扔下粪筐就往回跑。
「国军来了!国军来了!」
村子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狗咬,鸡飞,女人喊娃,男人摸后墙。周老二的婆娘正在灶前烧火,一听这话,手里的吹火筒掉在地上,一把扯住男人的袖子:「快钻床底下!」
周老二蹲过两年兵,腿上有枪子穿过的疤。他挣开婆娘的手:「床底下顶个屁用,我去后山。」
后山有条小路,通他丈人家。
他刚翻出后窗,前街就响了枪。不是朝天放的那种,是冲着人去的。老郭头跑得慢,腿上中了一弹,倒在自家门口,血洇湿了半条裤腿。
「都给老子出来!」
带队的是个排长,瘦,黑,眼窝子深陷,颧骨比刀削的还利。他站在村中央的石碾子上,手里拎着王三麻子的儿子。那娃才十五,瘦得跟麻秆似的,被揪着后脖领子,两条腿直打颤。
「一家出一个壮丁,凑齐六十个老子就走。没有?粮食也行。再没有?老子放火烧房。」
保长周继业点头哈腰地凑上去,递烟,排长没接。递钱,排长揣兜里了,但人没放。
「周保长,你是识相的。我给你一袋烟的工夫,你把人给我凑齐。凑不齐,我替你凑。」
周继业的脸比哭还难看。
他挨家挨户敲门。敲到刘寡妇家,刘寡妇不开门,在里头骂:「我男人淞沪会战时死在上海了,骨头都没收回来,你还要我儿子?我儿子才十三!」
周继业压低嗓子:「嫂子,你小声点。你儿子小,他们不要。但你得借点粮食。」
刘寡妇从门缝里递出一小袋高粱,手抖得厉害。
敲到张老歪家,张老歪开了门,身后站着两个儿子,大的十八,小的十六。他一句话没说,就看着周继业。
周继业张了张嘴,没出声。
张老歪说:「继业,你儿子也到了年岁。」
周继业的儿子周耀祖,今年十七,在县城念书,昨天刚回来拿冬衣。
周继业说:「老歪,我尽力。」
他走到村西头,看见马癞子被两个兵从屋里拖出来。马癞子是个半傻子,平时给村里放牛,谁家红白喜事他都去,蹲在门口等人给口吃的。他娘跟在后头跑,六十多岁的人了,跑得头发全散下来,抓着士兵的手不放。
「长官,他是傻子,他是傻子啊!」
士兵一脚把她踹开。马癞子回头看他娘,也不挣扎,就是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排长走过来,看了看马癞子,又看了看他娘。
「行,这个不算。」他摆摆手,「放了。」
马癞子被他娘拽回去,两个人跪在地上给排长磕头。排长没理,转过身去,继续等。
一袋烟的工夫到了。
周继业凑了三十七个人,加上路上抓的两个过路货郎,拢共三十九个。
排长数了数,脸上没什麽表情。他从石碾子上跳下来,走到周继业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