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离的叹息在云霄意识深处响起。
叹息极轻,极淡,若非母子连心,几乎难以察觉。
母子连心,共振相和,这一声叹息落入云霄心间,便如石子投入静湖,激起层层涟漪。
云霄微微一怔,神念随即探入腹中:「吾儿因何叹息?莫非……圣人讲道不够精妙?」
云离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娘亲误会了,圣人讲道,并非不精妙。」
云霄闻言,心中稍安,却又生出疑惑:「那吾儿因何叹息?」
云离沉默片刻,方道:「圣人讲道,精妙绝伦,然却不究竟。」
云霄一愣。
不究竟?
圣人讲道,不究竟?
云霄修行无尽岁月,听通天讲道不知多少次。
每一次,都觉玄妙无双,都觉受益匪浅。
圣人乃是天道圣人,其所讲之道,便是天道正法,如何能不究竟?
「吾儿可勿要妄言,勿要轻视圣人大道!」
云离轻轻一笑:「母亲,吾何须妄言?吾何须轻视圣人大道?」
「通天圣人讲道,确是精妙绝伦,皆是天道正法。所言之截取一线生机,更是触及了某种玄妙。母亲听道之时,是否觉往日疑惑豁然开朗?是否觉心神澄澈如沐春风?」
云霄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云离道:「这便是圣人讲道之精妙,能让听者在天道框架之内,走得更顺,悟得更深,行得更远,然这一切,皆在天道框架之内。」
「通天圣人讲的是天道,悟的是天道,求的是天道。所言之一线生机,却是大道的生机,所截取的,是天道的缝隙,所追求的等于说在天道框架内,寻一条不被天道束缚的生机,母亲,在天道框架之内,如何能寻到超越天道之路?」
云霄听罢,只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
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想要质疑,却隐隐觉得云离所言有理。
「可是……可是圣人讲道,句句在理,字字精妙。难道……难道这都不对吗?」
云离回答道:「母亲,并非不对,圣人讲道,在天道框架之内,是对的,是精妙的,是至高无上的。然娘亲需知,对,不等于究竟,精妙,不等于根本。」
「便如那井中之鱼,听老鱼讲井中之天地。老鱼讲何处水草丰美,何处暗流汹涌,何处可避天敌,何处可得食物。这些,都对,都精妙。然这一切,皆在井中。老鱼再精妙,也讲不出井外有江河湖海。这便是吾所言不究竟。」
云霄听罢,久久无言。
想起师尊方才所言,天道运行,如大江奔流,众生如江中之鱼,随波逐流,身不由己。而截教所求,便是做那逆流之鱼,于奔流之中,寻得一处回旋,觅得一线生机。
当时听此言,只觉热血沸腾,觉得师尊果然是慈悲为怀,为众生谋求出路。
可如今听云离一说,忽然想到。
那逆流之鱼,再逆流,终究还是在江中。
那回旋之处,再安稳,终究还是在水中。
那一线生机,再珍贵,终究还是在天道之内。
若天道本身,便是那江,那水,那束缚,那在江中逆流,又有何用?
「母亲,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啊,通天圣人所讲一线生机,便是相濡以沫之道,更让吾叹息的,不是圣人之道不究竟。」
云霄一怔:「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个江湖是吾儿所言的大道吗?吾儿,除了不究竟,还有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