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太快,只见到一条血痕拖过去,一切就都结束。
马车显然坐着大户,一只又肥又白、带着翡翠的手撩开帘子,看清撞到的是个白身老头,帘落下。
车继续往前走。
乱世,官府管不着的死人太多了。
茶棚内外寂静了片刻,随即开始喧哗:造孽啊!真造孽!再怎么样,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
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傅云瞳孔一动,尽是不解。这时耳边传来小萤的声音:“他的活路断了。”
傅云:“我给他另外指了活路。”
小萤摇头:“那在他看来还是死路,仗一打起来,都得死。”
傅云:“但军队还没打过来,等真的开战,他大概也老死了。”
“可是仗迟早会打起来,他女儿、孙女、孙女的孙女总会活在那一天。”小萤说:“哥哥,你让他看见了一条真的活路。”
登仙之路。
这条路没有无穷无尽、世世代代的失去。
傅云这一刻有短暂的愣怔,视线从小妹平静的脸上,再移回路上。官道上黄尘落不下,红泥浮上来。
说书的见人人在看死人,没人再听故事,声音越来越快,只盼着尽快结束拿钱走人:
“四十一岁蝗神怒,四十二岁田地无,四十三载兵祸起,四十四载家破人亡万事虚。这张三,也似那地里庄稼,被这世道收得干干净净。”
醒木重拍!
仙道渺渺凡尘苦,多少张三埋黄土——
列位,一段小书一个小人,博君一叹!说书人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完成今天的故事量,下场去。
一架架马车向城外逃去,一家家人去楼空,就在这日渐稀疏的车马声和越来越空的街巷里,冬天来了。
也许自杀的李老头是对的,他很有先见之明,才选择早死早超生。
这个冬天很难熬。
北地蛮族在往边境打——第一批逃难来的流民带来消息,漫进耀溪。逃难的人越来越多,说的都一样:蛮人来了,都死光了。
蛮族趁汉朝内乱,南下劫掠,斩草除根,要抢得中原数年回不过气。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到处都在杀人,又能跑到哪里去啊?”
“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家里门槛上!”
“我是想走也走不成,没钱哪。”
“蛮人也是人,没那么狠吧?”肉铺掌柜一边用力磨着砍骨刀,一边跟熟客说,“我不管,我家当都在这,赌一把。”
“我也觉着不会,”隔壁杂货铺的伙计靠门框嗑瓜子,“东家还给钱要我看房子呢,他最抠门,买根糖葫芦都要还价。”
“前边打仗,跟咱们平头百姓有啥关系,”蹲在街边下棋的两个老头“啪”地落子,“谁赢咱就跟谁。”
腊月到了,耀溪的人开始准备新年。染茜草汁的粗纸剪窗花,旧衣裳拆洗翻新当新衣,至于烟花……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法子。
捡来光滑的小石子,装进竹筒,竹筒用麻绳系在猎狗脖子上,让狗拖着绕柱子转圈。石子摇晃,撞在竹筒内壁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除夕的傍晚。
守城的士兵正喝着小酒、想着南边的家,这一口闷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城上,暗探翻入。城下,长刀映月光,马蹄踏积雪。
蛮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