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总还能见一见父亲,每个月月的月尾是他最兴奋的时候,因为这便意味着父亲来看他了。
祝时记得父亲那副模样,——高瘦严肃,留着胡须,来了必定会来校考他学业,也时长凶巴巴地。
但祝时当时只觉得欣喜。
尤其是长大了一些,知道了他为何需要在道观被养大时,他变得极为心情平缓。
——他和他们说的闲话不一样,他只是因为需要在这里破除自己的命运而已,父亲是无可奈何的,他素日忙碌,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看自己,他得好好努力,坚持下去,等到十六岁后,他就可以从道观离开,回家了。
本来是这么想的,直到等到了月尾,他却没能等来父亲的身影。
负责伺候他的人拉着他往回走,他死活不愿意,哭喊着,仿佛被抛弃一样。
因心情郁闷,等没过几日,便高烧不退。
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烧得额头滚烫之际,却看到了父亲坐在床边的身影。
等到第二天醒来,人走了,他的烧也逐渐退下去了。
当初祝时只是觉得父亲那个月忙碌而已,所以才不曾去看他,但当这种偶然成为必然时,祝时忍不住心头颤抖,身子冰凉。
——所以,他和别人说的一样,是被父亲抛弃在这里不要的孩子。
他变得异常敏感,在道观读书时,时不时会想着法子地打听山下的事,但大部分时候,这些人都会避开他,他就算想打探也打探不上,只能无奈作罢,日子一晃他便已经十五岁,眼看离下山不到一年时间,却在偶然一次听到新来的负责照顾他的下人低声开口谈论道。
“可曾听说那祝家小郎君?”
“哦,咱们这位不就是么?”
“啧,不是这位,是山下那位。”
“不曾,怎么了?”
那人兴奋地凑近,“山下的祝小郎君可是个实打实的天才,我听人说,那小郎君从小就天资卓越,被祝老爷看得紧得仿若眼珠子一样,不过也能理解,毕竟那么年轻,又那么优秀,未来简直是前途不可估量啊。”
另一人不免心潮澎湃。
“怎地这么邪乎,咱们这里的这位祝小郎君却没那个天分?”
“人和人不一样吧,美玉和砖石的区别,我听说那山下的祝小郎君不仅头脑好,而且六艺也都十分精湛,就连圣上时不时都会召见那祝小郎君过去陪着下棋呢。”
“这么厉害?”
“是吧,那祝小郎君如今不过才十五岁,现已经被圣上先任命为吏部副侍郎了。”
“嘶——这般小的年纪,这么高的官职?依我看,日后祝老爷恐怕是要靠着这祝小郎君一飞冲天啊。”
“可不是怎地,所以这才没空过来看咱们这位祝小郎君,原先据说一个月一次,后来直接给改成一年一次了,毕竟谁都知道更应该将注意力放在谁身上。”
.......
两人对话还在继续,但祝时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失魂落魄,一时间接受不了除了他以外,父亲竟然还有别的孩子,且那个孩子明显听着就是人中龙凤,和他这样因病被养在山上道观的人简直不是一个类型的。
回想到先前他还在猜测自己被送上山的原因是否是因为疾病,或是因为父亲的厌恶,这会对他来说竟然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原来他还能找借口,找借口说父亲只有他一个孩子,不经常来看他肯定是因为他身上的疾病发生了变化,这才改成了一年一次,但从这些人口中,他得知到了另一个更为优秀的祝家小郎君存在,以前那些强迫自己相信的东西,眼下似乎不用他撕裂,也逐渐破裂开来。
那些虚假的,摇摇欲坠的借口全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