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
“是因为吏治么?”
青苗法坏于贪官污吏,这几乎已经成了反思新法的定论;都认为王荆公是操之过急,用人不明,以至于局面败坏,不可收拾。但苏莫茫然眨眼,思索片刻,却摇了摇头:
“最大的问题还不在这里……敢问一句,青苗法一年的利息,大概是多少呢?”
“每年四到五成左右。”
说到此处,小王学士不由迟疑;实际上,青苗法利息正是新党与旧党争论的关键焦点之一。旧党指责新党把利息定得太高纯粹是盘剥百姓,新党则反驳说民间借贷利息在百分百以上,青苗法收四成绝对能算是善政——双方争执往来不下,外加政斗情仇彼此纠葛,才把局势搞得错综复杂、完全不可控制。
不过,若以王荆公本心而言,其实私下里未必不赞成旧党“利息太高的指责。他晚年曾经告诉王棣,说青苗钱利息收到四五成,多半是处于神宗皇帝为了敛财下的指标;而在他原本的规划中,一旦西夏平定边境无事,国家就该削减开支,降低青苗钱的利息,最大限度的避免“盘剥百姓”的质疑——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当初的蔡京,愿意给此人提拔机会的缘故;说白了,无论新党旧党,在利息上的见解其实都是一致的,他们本心上都以为,收取利息本质就是盘剥农民,所以都希望这个利息越低越好,最好借钱根本没有利息。这才是“先王之治”。
正是从这个角度上讲,你才能意识到沈梦溪的非凡之处。至少人家可以摆脱这种纯粹出于朴素道德的直觉,敏锐指出利息也不能过低;可问题是——
“你觉得这个利息不合适么?”
“当然不合适。”
“那么多少才合适?”
“多少都不合适。”苏莫道:“或者说,青苗法的疏失,正在于此。”
面对满脸迷惑的小王学士,他叹了一口气:
“梦溪先生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官府借钱的利息不能太高,太高就成了高利贷;官府借钱的利息也不能太低,太低就会被拿去兼并土地。官府的利息必须适当——可是,什么才叫适当呢?淮南路的田租是每年两成,所以官府借钱的利息应该知道少高于两成;可其他州府呢?淮南路地狭人稠,田租本来就要高上许多;如果换到西北,局势可能又是一变;而京东路、京西路多有权贵,他们出租田地的规矩,又与别处大有不同,到底什么样的利息,才能适合于所有呢?”
“——说白了,各处的市场情况完全不一样,哪里能制定一个统一的利息呢?”
利息是市场经济里的资金流动,而正如伟大学者殷殷教诲的那样,市场经济成立的前提,当然是你必须有一个市场;喔不要哈哈大笑以为这是一句什么废话文学,实际上,对于一个封建王朝而言,这个要求已经近乎于拔泰山而超北海,各种意义上都属于痴心妄想了。
什么是市场?即使抛开所有经济学派的高要求,那至少也应该达到一个基础标准——只要你有钱,你就应该能买到绝大部分的东西;市场无形的大手调来调去,无非是涨价降价赔钱赚钱,从来没有说过你挥舞着钞票都没人要的;货币能够调动一切,这才是市场经济。
可是,在现在的带宋,你能够做到这一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