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大儒、当世高人,所闻所知,都是最为精醇、虔诚、无可挑剔的学术氛围,精妙高深的讨论、呕心沥血的研究;所以此生此世,大概都想象不到一个普通学术混子的思维;而在这一点上,苏莫的发言权就要重上太多了——如今的太学生什么水平?其中或者有一二佼佼者,但其余大致也与前世清澈愚蠢的大学生相差无几,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生平最大的希望是早课不要点到——仅此而已。
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会因为学术争论集体斗殴么?你还不如说他们为了抢外卖斗殴!
王棣:?
他脱口道:“那他们打什么?”
“你初来乍到,多半不知道其中前因后果,这也难怪。”苏莫道:“这么说吧,在一年半以前,蔡京才撤换了太学的官员,将自己的人给安插了进去。而这些安插的人,在太学的做派,真可谓是人憎鬼厌,三天三夜,说不尽他们的讨嫌之处……”
蔡京是精明能干、手腕高强、不可挑衅的顶级奸臣。这种奸臣的权谋,绝不是盛章一流没有脑子的蠢货可以比拟。自从博取宠幸上位之后,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蔡京多方着力,除了结交宦官献媚皇帝拉拢高层等常规手笔以外,还在关键机构布下了暗子;其中太学的抓手,就是蔡相公权位至关重要的基石——众所周知,朝廷大臣的子弟多半在太学就读,那么抓稳太学,无异于就抓稳了所有人必须忌惮的软肋。
——诸位臣工,你们也不想自己的子弟考试不合格吧?
理论上讲,这一招应该仅仅是用来威慑蔡京的政敌,以备不时之需;不过,能被蔡相公相中的亲信,那当然不会是什么善茬;蔡相公要拿太学办大事,他们当然也要拿太学捞小钱。把持太学后立刻排除异己,威胁学生们必须掏钱行贿,否则一律低分伺候——嘿嘿,横竖文科阅卷没有客观标准,抓你两个典故错误用词不当就可以拼命扣分;怎么,你不服气?!
蔡京亲信掌控太学一年半,硬生生弄出了个高分无寒门,低分无豪族;怨恨之心,自然盈溢满怀,莫可解释;只是对手手腕高强,不露痕迹,一时无可奈何而已。但是,这样的心绪长久积累,难道是能一直压抑的么?
“所以。”苏莫冷笑:“太学生当真是在关心什么《尚书》么,借题发挥罢了!”
太学生们已经不满很久了,但因为上面手腕高明,耍弄的阴招实在不露痕迹,即使有所察觉,也没法公开控诉;但现在,《尚书》恰逢其会,无疑给了所有人一个光明正大、发泄愤恨的窗口——闭嘴,我们现在是在争论《尚书》!道统之争,何等重大,你胆敢阻止,我就烧了你的办公室!
“那么,蔡京提及《尚书》,只是为了——”
“只是为了甩锅,只是为了震慑,只是为了虚张声势,先把你给唬住。”苏莫哼道:“事实上,你回去后可以马上向他提建议,让他重拳出击,不留青明,立刻销毁所有传单,严厉禁止一切有关《尚书》的辩论,严禁私下勾结;如果尚有余裕,甚至可以追捕一下幕后黑手——你再看看这个老登,会有什么反应!”
王棣愣了一愣,本能想指出,他们就是此次《尚书》事件的幕后黑手,查来查去等于自己查自己;这般自投罗网,世界上还从未见过如此之蠢的建议——但他立刻又反应了过来——诶不对,蔡京为啥要查呀?
没错,要调查《尚书》事件其实非常轻松,抓到传单的印刷作坊一通拷问,重刑之下不愁找不出“黑手”;可是,蔡京本人当然该心知肚明,所谓太学斗殴的大事中,《尚书》不过是最表面、最不起眼的一根引子而已;大火已经燃起,销毁引线还有什么作用?或者更进一步说,如果传单未经查处,那么还可以将此次事件勉强粉饰为围绕尚书的所谓“学术冲突”;可引线一旦灭掉,矛盾再也无法粉饰转移,你猜太学生们忍无可忍,会把怒火对准谁?
在太学里打架斗殴烧办公室,总比烧蔡相公的房子强吧?
所以,蔡相公能查吗?查不了知道吧,没有那个能力。别说区区两句口嗨了,就算小王学士忠肝义胆义不容辞在蔡相公面前自我暴露,估计蔡京也会立刻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大喊大叫说小王学士失心疯了,快来个稳妥的下人把人拖出去——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查出点什么呢?!
“所以,不要怕这个老登,他纯粹是在恐吓而已。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苏莫冷笑一声,重重扣上试剂瓶盖:“我就不信了,他这一屁股的屎,还真敢在我面前硬气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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