泱泱的房舍却宛如一只披星戴月的巨兽,巍峨躯体下,匍匐着数不尽的阴翳暗影,在早春冷寂的夜里,显得尤为神秘诡谲。
或许不是土著民的关?系,顾劳斯对深夜逛宗祠这?事?,有些接受不来。
他心虚气短,各种墨迹,几次张口想尿遁。
但话到嘴边,想着祖宗指不定正飘在某处,垂目立耳看着他呢,就……生生憋了回去。
早早有守门的老头替他们推开角门,古旧门轴“吱嘎”声起,惊扰了内庭栖息的几只寒鸦。
“大人,需要掌灯吗?”老头嘶哑的声音犹如破旧的风箱,迷蒙月光下,一双眼?如两个黑洞,惊得顾悄头皮一麻。
顾准可不懂顾悄的苦,他拒绝老头好意,只接过他手中昏黄的纸灯笼,沉默地走在前方。
布履踏在青石地板上,留下细微的跫响,顾悄也无端轻下脚步,甚至不敢随意向黑洞洞的屋内张望。
冗长不见光的连廊似乎没?有尽头,他们在夜色里走了很久。
祠堂这?些地方,总是比外面寒气重上一些,顾悄不得不默数起步数,分神给自己壮胆。
一路穿过仪门、正庭、享堂、寝殿,直到后天?井处,顾准才停下脚步。
他推开其中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躬身猫腰率先进入。
顾情看了眼?顾悄,下意识地牵起他冰冷的手,将他拉在身后,也跟着进了。
顾悄懵懵懂懂一抬眼?,案台上密密麻麻几百个黑黝黝的牌位压了过来,令他直接软了双腿。
要不是顾情扶着,他估计得摔个大屁股墩。
灯笼的光线并?不足以叫他看清楚,但越是这?般影影绰绰,越叫他心惊肉跳。
现?代?人早已不兴宗族祭祀的旧俗,但集体无意识里对死亡的恐惧,仍令他本能地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
他下意识紧紧攥住了顾情的手。
“这?里,是我恩师同六十六位同门并?其亲眷的牌位。”
顾准背向而立,望着顾悄和顾情,缓缓道,“恩师高?义?,曾效仿孔子广收弟子,百余名弟子中,上有天?子二人,下有寒门近七成,漳州之难中他们几乎都不得善终。但师门上下不负先帝托孤之请,匡扶大义?、忠君全道,死而后已,至今令世人叹服。”
“也更令我……寝食难安。云氏夷十族都不低头的傲骨里,偏偏出了我这?小?人,于事?发前苟且投诚,偷安一方。这?么?多年来,世人碍于神宗苛令,不敢当面以唾液啐我,可心中不耻尤甚。合该我……这?个失节之人,后半辈子都要活在悔恨自责之中。”
这?番剖白,令顾准又?老了十岁,眼?角湿润在摇晃的烛火中,明明灭灭。
顾悄并?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抖着上前,将老人另一只蜷握的手拉起,覆在了他和顾情交握的手上。
这?一点温暖,似乎给了老父亲力量,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恩师临死前,曾诫勉我,君子之仕行其义?,于他们,义?是遵高?宗遗命辅佐幼主?,是溯本清源还宗室正统,可于我,义?只是……替恩师留下血脉,保住能保住的亲人朋友性命,如此而已。既然这?是我的义?,恩师哪会不允,他逐我后,甚至笑着宽慰我,说不定,我的选择才是对的。”
“求仁得仁何所怨?你们说,爹爹做错了吗?”
被?保全的两人立马摇头。这沉甸甸的真相?,两人也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费劲心思安抚住小?的,顾准这?才牵起一抹苦笑,“既然你们已经知晓身世的不同,就更应小?心行走,权当珍惜爹爹一番苦心,也不枉我顾氏忍辱十六载。是以,谢氏之事?,你们都不许再插手,爹爹自有安排,明白没??”
如斯正经的谈话,却令学霸脑瓜子有些打结,他直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