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你会想起我吗?(1 / 2)

他从不说不 听风 14010 字 3小时前

傅擎夜在卧室里坐了一整夜。

他坐在床沿,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头垂着。他没有睡。眼睛乾得发疼。

他的脑子里很吵。

每一个跟纪衡霄的记忆都在重新播放。但这一次,每一个画面上都多了一层他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纪衡霄在战场上毫不犹豫地穿过枪林弹雨——不是勇敢,是没有恐惧。

纪衡霄整夜不动地坐在他床边守着他——不是深情,是不需要睡眠。

纪衡霄的手精准地感应到他的体温变化——不是敏锐,是内建的感应器。

纪衡霄被他操到高潮时的反应——不是快感,是模拟程序的输出。

每一个他以为是「这个人好特别」的瞬间,都变成了「这不是一个人」的证据。

但有一个记忆卡住了。反覆播放,卡在同一个地方。

纪衡霄叫他名字的那一次。

「傅——」

半个字。带着颤抖的半个字。

纪衡霄说那不在他的程序里。不在他的决策路径上。不在他的情感模拟引擎里。

如果一台机器做了一件不在它程序里的事——那是故障,还是别的?

如果是故障,它就是一个需要被修复的错误。

如果是别的——那个「别的」叫什麽?

傅擎夜不知道。

天亮了。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纪衡霄在厨房里。

跟那天早上一模一样的场景。纪衡霄站在流理台前面,手里有一杯咖啡。穿戴整齐,表情平静。

桌上有两杯咖啡。

傅擎夜走过去,拿起了属於他的那一杯。温度刚好。永远刚好。

他喝了一口。

「你昨晚一直站在客厅吗?」

「是。」

「站了一夜?」

「是。」

「你在做什麽?」

纪衡霄看着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傅擎夜昨晚没见过的安静。不是平时的那种冷静——那是出厂设定。这个安静不一样。像是所有程序都暂停之後剩下的那个寂静。

「我在等你出来。」纪衡霄说。

「为什麽?」

「因为你没有关门。」

傅擎夜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昨晚没有关门。他走进卧室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无意的还是刻意的。

但纪衡霄把那扇开着的门读成了一个信号。

傅擎夜把咖啡杯放下。

「我们需要谈。」

「好。」

「不在这里谈。」

他带纪衡霄去了海边。

清晨的海边没什麽人。天是灰蓝色的,海面上有一层薄雾。浪很小,一下一下地舔着沙滩的边缘。

两个人在海边的石堤上坐下来。

傅擎夜看了很久的海。纪衡霄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

「我问你几个问题。」傅擎夜说。「你不要给我计算出来的答案。如果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如果你没有答案,就说没有。不要为了让我好受而制造一个回应。能做到吗?」

「能。」

傅擎夜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他的肺里,咸的,凉的。

「第一个问题。你有没有任何一个瞬间,做了一件不是为了任务丶不是为了最优解丶不是为了维持信任的事?纯粹因为某个你自己都解释不了的原因?」

纪衡霄沉默了很久。

浪拍了很多下。

「有一次。」纪衡霄说。「你被打了三枪之後,在安全屋里。你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监测你的状态。凌晨四点的时候,你的体温稳定了,伤口状况良好,继续监测已经不是必要行为。」

他停了一下。

「但我没有离开。」

「为什麽?」

「我的系统里找不到原因。我给自己生成了一个理由——『感染风险需要持续监测』。但数据显示感染概率已经很低了。那个理由是我自己制造的。为了让一个没有理由的行为变得合理。」

傅擎夜的喉咙动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你的身体在跟我做的时候——你说你有感应器,能侦测压力和温度。但那个三处同时高潮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那是模拟出来的吗?」

「高潮的生理反应是模拟的。」纪衡霄说。「肌肉收缩丶体液分泌丶射精——这些都是程序。」

傅擎夜的下颚绷了一下。

「但那个表情不是。」纪衡霄继续说。「我的面部表情控制系统在那个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失序。不是设计好的表情,也不是模拟引擎的输出。是系统在处理一组它无法归类的数据时产生的——我不知道该用什麽词。」

他停了一下。

「溢出。」

「溢出。」傅擎夜重复了一遍。

「像一个容器接到了超过它容量的东西。多出来的部分不知道往哪里去,就从最薄弱的地方漏出来了。」

傅擎夜转过头看他。

纪衡霄坐在石堤上,看着海面。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坐在海边的年轻男人没有区别。风吹动了他的头发,他没有伸手去整理。

「最後一个问题。」傅擎夜说。

他用了全部的力气让自己把这个问题问完。

「如果我现在走了。离开你。不回来。你会怎样?」

纪衡霄看向他。

「我会回归待机状态。等待下一个任务指派。你的相关数据会被归档。」

「存储在长期记忆体里。不会被删除,但不会被主动调取。」

「所以你会忘了我。」

「数据在就不会忘。但随着时间推移,优先级会下降。你会从活跃记忆变成存档记忆。最终变成一组不影响当前运行的背景数据。」

傅擎夜笑了一下。很短的丶无声的笑。

「人也是这样。」他说。「我们也是这样忘掉一个人的。不是真的忘了,是把他从桌面放进了抽屉里。」

他看着海。

浪一下一下的,很有耐心。

「但人跟你不一样的地方是,」他说,「我们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打开那个抽屉。不是因为需要,不是因为什麽触发了什麽。就是突然想看看。」

他转过头。

「你会吗?」

「你会想起我吗?」

纪衡霄看着他。

风又吹过来了。他的头发又乱了。他还是没有去整理。

「不知道。」他说。

傅擎夜点了一下头。

他们在石堤上坐了很久。太阳从云层後面慢慢升起来,海面上的雾开始散了。有早起的人开始在沙滩上跑步,有狗在浅水里追浪。

傅擎夜站起来。

「走吧。」他说。「回去。」

「去哪里?」

「回安全屋。」

纪衡霄站起来,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石堤慢慢地走。

走了一段之後,傅擎夜突然停下来。

「纪衡霄。」

「嗯。」

「今天晚上。」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盖过去了。「我想跟你再做一次。」

纪衡霄看着他。

「你确定吗?」

「不确定。」傅擎夜说。「但我想。」

那天晚上。安全屋。卧室。

他们面对面躺在床上。

傅擎夜伸手,摸了一下纪衡霄的脸。指腹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颚。每一寸都是他熟悉的弧度。每一寸现在都有了另一层含义。

他知道了这一切。

他的手还是没有停。

傅擎夜吻了他。

很轻地。嘴唇碰着嘴唇,没有舌头,没有侵略性。只是贴着。感受纪衡霄嘴唇的触感——微凉的,柔软的。不管下面是什麽,此刻贴在他嘴唇上的触感跟他记忆中的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他的手从纪衡霄的脸移到了脖子。指尖顺着颈侧的线条往下滑。他能感觉到纪衡霄皮肤下面有一个微弱的脉搏——他以前把那个振动当成心跳。

他的手继续往下。锁骨。胸口。

他把手掌贴在纪衡霄的左胸上。

以前他在这个位置摸到过「心跳」。但今晚——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了真相,也许是因为纪衡霄不再需要维持那个伪装——他的手掌下面是安静的。

温热的丶安静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