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汉子围坐在空地上,手里有的拿着旱菸,有的捏着草根,眼神却都时不时地往村口的方向瞟,又或是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听说隔壁王家村遭了大灾了?」
「可不是嘛!那蝗虫多得跟黑云似的,遮天蔽日。
听说黎家村和黄家庄的人都去帮忙了,可还是挡不住,那庄稼是一片一片地倒啊。」
「活该!谁让他们前几天那麽霸道,敢截咱们的水!」
村里出了名的刺头苏铁牛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
「这就是报应!
要是他们村的庄稼都被虫子吃了,那青河的水咱们就能多分点,咱们村这几百亩地也就更稳当了。」
「就是!咱们不去落井下石就算仁至义尽了,还去帮忙?没这个道理!」
附和声此起彼伏。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存资源本就有限,别人的不幸,往往就意味着自己的生机。
这种朴素而残酷的生存逻辑,在村民们心中根深蒂固。
喧闹声中,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场中央的那张太师椅上。
三叔公坐在那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菸,烟雾缭绕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三叔公,您老给拿个主意吧。」
有人喊道。
三叔公磕了磕菸袋锅子,浑浊的老眼微微抬起,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苏海身上。
「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拿什麽主意?」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如今这苏家村,当家的是苏海。
海娃子,你说,去,还是不去?」
众人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了苏海身上。
苏海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青绸马褂,背着手,站在风口处。
他看着远处那片属于王家村的田野,眉头紧锁,眼神深邃。
「不去,是本分。」
苏海缓缓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
「咱们不欠他们的。
前几天那场架,咱们受了气。
如今他们遭了灾,那是老天爷在收人,咱们就是不去,谁也不能戳咱们的脊梁骨。」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正是如此」的神色。
苏海话锋一转,语气却忽然沉了下来:
「但是,乡亲们。
这地里的水,是人家王家村放的。
虽然是形势所迫,虽然是被逼无奈,但水流进了咱们的田,这就是情分。
这份情,咱们若是不认,那就是咱们理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有些不服气的后生,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再说了,咱们现在有底气。
秦娃子有本事,那蝗虫都绕着咱们村走。
咱们既然有些馀力,为什麽不搭把手?
都是在这青河边上讨生活的苦命人,谁比谁容易?
今天咱们看着他们死,明天若是咱们遭了难,又有谁来看咱们?」
苏海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咱们苏家村的人,腰杆子可以硬,但心不能黑。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才是爷们儿该干的事。」
他看着众人,最后问道:
「这忙,咱们去帮。
不是为了他们王家村,是为了咱们自己心安,为了给子孙后代积点德。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场上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叫嚣着不去的后生们,此刻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苏海的话句句都在理上,句句都在道义上。
「苏老爷说得对。」
村里德高望重的苏顺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神色郑重:
「咱们不能做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
苏老爷讲究,咱们也不能跌份儿。
既然要去,那就走着!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去活动活动筋骨!」
「走!不能让人看扁了!」
「带上家伙事,别让虫子咬了!」
气氛被彻底调动起来,再无一人有异议。
村里一半的青壮都站了起来,拿着扫把丶簸箕,跟在苏海身后,浩浩荡荡地向着王家村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