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搬入内舍,拿到这内舍弟子的腰牌……」
「仅仅比你们,早了一天。」
……
画中界。
这里没有外面的酷暑与喧嚣。
入目是一片淡雅的水墨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几株苍劲的古松之下,摆着一张古拙的石桌,两个蒲团。
一壶清茶置于红泥小炉之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与松香交织,沁人心脾。
胡教习盘膝坐于上首,那身标志性的黑袍此时显得格外宽松,整个人也没了在讲堂上的那种金刚怒目的威严,反而透着一股子闲适与温和。
苏秦并未拘谨,但也守着弟子的本分,坐在下首,主动提起茶壶,为胡教习斟了一杯茶。
茶水入盏,色泽清亮,如琥珀流光。
「坐。」
胡教习端起茶盏,并不急着喝,只是目光温润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苏秦,老夫教书育人三十载,见过的天才如过江之鲫。」
胡教习的声音缓缓流淌,在这静谧的画中界显得格外清晰:
「有如林清寒那般,天赋异禀,恃才傲物的;
也有如徐子训那般,家学渊源,温润如玉的。
但像你这般的,老夫却是头一次有些看不透。」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你在外舍蹉跎三年,虽不算懒惰,但也绝非勤勉。
那是真的在混日子,老夫都看在眼里。
可也就是这短短半月,你却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不仅修为突飞猛进,连这心性丶格局,都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淬炼过了一般。」
胡教习抬起眼皮,直视着苏秦的眼睛,似笑非笑:
「别跟老夫说什麽『厚积薄发』的鬼话。
厚积了三年,若是真有那份心气,早就该冒头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说吧,到底是什麽,让你开了这一窍?」
苏秦手捧茶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他并未躲闪胡教习的目光,也没有急着辩解。
他知道,在这个活成了精的老人面前,那些漂亮的场面话是站不住脚的。
苏秦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苏家村那龟裂的土地,父亲鬓角的白发,还有村民们那一双双在绝望中祈求的眼睛。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荡。
「回教习,并无什麽高人指点,也无什麽天材地宝。」
苏秦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重量:
「只是前些日子,学生回了一趟家。」
「哦?」
胡教习眉头微挑。
「学生家中遭了旱灾,又闹了虫祸。」
苏秦缓缓道来,语气中没有诉苦的凄凉,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
「学生看到了父亲为了几亩地愁得整宿睡不着觉,看到了平日里和善的乡亲为了争一口水,拿着锄头去拼命。
那一刻,学生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苏秦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远处那水墨勾勒的远山:
「以前在道院,觉得修行是为了成仙,是为了超脱。
法术不过是书本上的文字,是考试的分数。
可那天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漫天的蝗虫,学生才发现……
这法术,原来是握在手里的刀,是能救命的粮。」
「若是刀不够快,粮不够多,别说是成仙,就是想让家里人吃顿饱饭,想护住那一村的老小,都做不到。」
苏秦转过头,看着胡教习,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责任」的光芒:
「所谓的开窍,或许就是那一瞬间的怕吧。
怕自己无能,怕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怕看着乡亲们饿死而无能为力。
有了这层怕,这心便沉下来了,这书里的道理,也就看进去了。」
一番话,朴实无华,没有半点修饰。
却让这画中界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胡教习静静地听着,那双握着茶盏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那最后一丝审视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丶毫无保留的赞赏。
「好一个『怕』字。」
胡教习长叹一声,语气感慨:
「世人修仙,多是为了『得』。
得长生,得富贵,得权势。
殊不知,只有懂得了『怕』,懂得了『失』的痛苦,才能真正握紧手中的权柄。」
「林清寒不懂,所以她的法术虽精,却少了一丝烟火气,那是空中楼阁;
徐子训懂一半,但他出身太好,那种切肤之痛,终究是隔了一层。」
胡教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秦的肩膀,那只平日里用来执笔判人生死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厚:
「只有你,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身上带着泥腥味,心里装着几百口人的生计。
这份『担子』,才是你最好的机缘。」
胡教习微笑着,那以往古板严肃的脸,笑起来竟如此的让人如沐春风。
苏秦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看着眼前这张头次展现和蔼,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明悟。
在外舍时,他是那个畏惧「胡阎王」威名的庸才,看到的只有那张冷硬的判官脸,听到的只有那不近人情的呵斥。
而如今,他坐在这里,喝着这珍贵的雨前龙井,听着这推心置腹的教诲。
胡教习变了吗?
没有。
他一直都在那里,对庸才严厉是鞭策,对良才和蔼是期许。
变的,是苏秦自己。
当你站在山脚下,看到的满是荆棘与冷眼;
只有当你爬上了山腰,甚至山顶,才能看到那原本冷硬的山石背后,其实藏着温润的玉,藏着那一览众山小的风景。
苏秦起身,对着胡教习深深一揖,不仅是谢这杯茶,更是谢这份迟来的丶却格外珍贵的看重:
「学生,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