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阶级薄膜(1 / 2)

午后的日头毒辣异常,像是要将这青云山脚下的最后一丝水分都蒸乾。

刚从明法堂出来的王虎和赵立,跟在苏秦身后,一路向着外舍的责任田走去。

虽然刚听完那令人热血沸腾的「枯荣」大课,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但只要一脚踏入这片灵气稀薄丶热浪滚滚的田野,现实的沉重感便再次如大山般压来。

这里是外舍弟子的修罗场,是他们与苏秦这种「内舍精英」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一路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闷。

赵立走在苏秦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身子微微佝偻,似乎在刻意保持着某种距离。

每当苏秦放慢脚步,他也跟着放慢,绝不逾越半步。

就连平日里最是没心没肺丶总爱勾肩搭背的王虎,此刻也紧紧抱着怀里的书,眼神飘忽,不敢像在宿舍时那样随意。

他的目光落在苏秦那尘埃不染的青衫上,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汗渍的短打,悄悄往旁边挪了半尺。

那层名为「阶级」的薄膜,无声无息,却坚硬如铁地横亘在三人之间。

在他们眼里,走在前面的已经不是那个会一起抠脚丶一起吐槽伙食的舍友。

而是入了教习法眼丶能与徐子训谈笑风生,未来注定要位列仙班的「苏师兄」。

苏秦察觉到了身后这股令人窒息的疏离。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立和王虎立刻也停下。

赵立更是条件反射般地赔起笑脸,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苏……苏师兄,怎麽了?是有什麽吩咐?要是嫌热,我去给您买碗凉茶?」

苏秦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听着那客气得近乎卑微的语气,心中一阵刺痛。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薄膜是多麽的可悲。

在大周,这种薄膜无处不在。

一旦跨越过去,享受那种唯我独尊的敬畏,那种「我们不再是一个阶层」的优越感,是许多人做官丶修仙最大的动力之一。

这是一条路。

一条冰冷丶孤傲丶踩着旧友脊梁往上爬的路。

但他苏秦,不喜欢。

无论是前世受过的教养,还是今生徐子训那坦荡的君子之风,亦或是此刻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同窗情」,都在告诉他,那不是他要走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打破这层隔膜,却被前方一阵带着哭腔的嘶吼声打断。

「该死!怎麽杀不完!怎麽就杀不完啊!!」

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田垄上,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跪在泥水里,手里挥舞着一把破旧的捕虫网,像个疯子一样在枯黄的稻苗间扑打。

那是刘明。

他为了守住这块地,连今天的大课都没敢去。

但此刻,那片稻田上方盘旋着一团稀薄却顽固的黑云——黑背蝗幼虫群。

它们像是嘲笑般在刘明头顶盘旋,只要他一停下,便立刻落下啃食。

「完了……」

赵立看着那景象,脸色煞白,喃喃道:

「这麽多幼虫,那一级驱虫术根本不管用,刘明这次怕是要评丁了。」

王虎也是拳头紧握,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涌上心头。

这便是他们外舍弟子的宿命吗?

就在两人还在愣神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经越过他们,快步走向了那片狼藉的田垄。

苏秦没有丝毫犹豫,那双这几天刚换上的丶并未沾染尘埃的云头履,直接踩进了肮脏的泥水里。

「刘明!」

苏秦一声低喝。

刘明浑身一颤,满脸泥垢地转过头。

当他看到一身青衫丶气质出尘的苏秦站在面前时,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慌乱地用那双脏手挡住脸,身子往后缩,口中嗫嚅着:

「苏……苏师兄……你怎麽来了……我……我这太脏了,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那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姿态,那种生怕弄脏了贵人眼睛的恐惧,让苏秦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理会刘明的躲闪,而是一把按住了还要挥舞网兜的手臂。

「啪。」

苏秦的手很稳,也没有用元气隔绝污秽,任由刘明袖子上的泥浆沾染在自己的手上。

「歇着。让我来。」

「苏师兄,这……这不行……」刘明还在推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秦却已经转过身,将刘明挡在身后,面对那群蝗虫,神色平静,头也不回地说道:

「什麽脏不脏的,都是地里刨食的,谁比谁高贵?

咱们一个屋睡了三年,我的臭袜子你没闻过?

还是说我换了件内舍的衣服,就不是苏秦了?」

这一句带着几分「土味」的大白话,让身后的刘明愣住了,也让不远处的王虎和赵立身子一震,心头像是被什麽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苏秦回头,目光越过刘明,看向身后的两人,语气郑重:

「徐师兄在课上说要薪火相传。

我既然受了他的惠,自然也不能藏私。

更别提,我们认识了三年,是最亲的关系。」

「王虎,赵立,还有刘明,你们都看好了。」

「聚元决我帮不了太多,但我能教你们,怎麽让这法术变得『听话』。」

话音落下,苏秦向前一步,气势陡然一变。

他并未掐什麽繁复的法诀,只是两指并拢,对着前方那片嘈杂的虫云,轻轻一弹。

「嗡——」

空气中并未出现狂风,但一种极其轻微丶却又令人心悸的高频震荡瞬间扩散。

下一刻,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还在半空中嚣张盘旋的黑背蝗群,像是突然被抽去了灵魂。

它们的翅膀瞬间停止了扇动,僵直在半空,紧接着,如雨点般「噼里啪啦」地坠落下来。

掉在地上的虫子,死得乾乾净净,内脏尽碎。

而最让三人震撼的是,周围那脆弱不堪的枯黄稻叶,竟然连颤都没颤一下!

「这……这是二级驱虫术?!」刘明张大了嘴巴,眼泪还挂在脸上,忘了擦拭。

「驱虫之要,不在力大,而在『频』。」

苏秦没有摆架子,而是一边演示,一边耐心地比划讲解,就像以前在宿舍里教大家怎麽打叶子牌一样自然:

「万物皆有其律动。找到虫子翅膀震动的频率,用元气去共振它,就能精准震杀,而不伤庄稼分毫。

这比单纯的蛮力要省气得多,也是拿高评级的关键。」

王虎和赵立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眼中满是恍然大悟的光芒。这

可是实打实的经验传授!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内舍弟子绝不会告诉他们的秘诀!

「虫子死了,但这地太旱了。」

苏秦看着乾裂的土地,又看了看囊中羞涩丶正准备掏铜板买水的刘明,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动作。

「买什麽符?我是干什麽吃的?」

苏秦笑了笑,再次调动元气。

「看好了,这就是徐师兄说的『一两棉花和一两铁』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