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孙校长的汗手里抽了出来,语气透着一丝疏离的冷淡。
「孙校长,太客气了。」
「我就是过来办点小事,取一份材料。」
「不用搞这麽大排场。」
孙校长听到这话,心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得更凶了。
取材料?
这话骗三岁小孩呢!
取份破材料,派个刚入职的科员来都绰绰有馀,用得着您这位大管家亲自跑一趟?
这分明是藉口!
是托词!
是障眼法!
他就是来暗访的!就是来看那位「李公子」的!
孙校长越想越是笃定,眼神下意识地就往李昂那边飘去,嘴里的话也开始结结巴巴,逻辑混乱。
「是是是……取材料好,取材料好啊……」
「那个……钱主任您看……我们……我们刚才……」
「正好在送一位……嗯,一位比较特殊的同学。」
孙校长这下意识的一指。
瞬间将全场的聚光灯,再次打在了李昂的身上。
钱进顺着孙校长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又一次,看见了那个站在树荫下的年轻人。
那个刚才隔着二十米远,就敢与自己对视,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畏惧的年轻人。
钱进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这种在机关里浸淫多年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从蛛丝马迹里品味信息。
他太清楚孙校长是个什麽货色了。
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油条。
能让这种人紧张到语无伦次,甚至主动提及一个「特殊的学生」。
这事儿本身,就透着一股极度的不正常。
再联系刚才那个年轻人身上,那种与廉价西装格格不入的沉稳气质……
钱进的脑子里,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些大胆的猜想。
难道……这小子真有什麽天大的来头?
是省里哪位领导家的公子下来体验生活?
还是上面部委派下来秘密搞基层调研的选调生?
刹那间,整个广场的空气都仿佛被抽空了。
死寂。
风吹过老槐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混在围观人群里的张晨和林晓月,已经彻底傻了。
张晨只觉得两条腿的腿肚子一直在抽筋,站都站不稳。
如果说,刚才孙校长的鞠躬,他还抱有万分之一的侥幸,觉得是李昂在演戏。
那麽现在,这辆挂着三个零政府牌照的黑色奥迪,就像一柄无情的铁锤,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连市局的大人物都惊动了!
这还能是假的?
这他妈比真金还真啊!
林晓月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涂着精致蔻丹的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阳光与树荫交界处的男人。
那个被校长丶主任丶院长……所有大人物目光聚焦的前男友。
只觉得陌生。
陌生到令人心慌。
李昂看着这无比尴尬的僵局,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就是这场戏的绝对主角。
他再不开口,一旦让钱进问出什麽关键性问题,比如「你是哪个学院的?叫什麽名字?」,那这场弥天大谎,顷刻间就会崩盘。
必须掌握主动权。
必须,把节奏重新带回自己的剧本里。
李昂将手从西裤口袋里拿了出来。
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根本不存在褶皱的衣袖。
然后。
他迈开了步子。
不急,不缓。
朝着人群的中心,走了过去。
他每一步的落点,都仿佛踩在场间所有人的心跳鼓点上。
「哒。」
「哒。」
「哒。」
走到距离钱进还有三步远的位置,李昂停下了。
他没有像孙校长那样卑躬屈膝。
也没有像普通学生那样畏畏缩缩。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钱进,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玩味的微笑。
那种笑,不是下级对上级,而更像是平辈故人间的问候,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宽容和体谅。
他对着钱进,几不可见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算是回了刚才的礼。
然后。
李昂转过头。
目光落在了那个满头大汗,感觉下一秒就要犯心脏病的孙校长身上。
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分量的语气,缓缓开口。
「孙校长。」
「不用这麽紧张。」
下一秒,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钱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