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李昂靠在沙发上。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在真皮扶手上敲击着。
「哒。」
「哒。」
「哒。」
每一下敲击声,都像是敲在孙校长的心坎上。
孙校长坐在对面。
他的屁股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
双手放在膝盖上。
掌心里全是汗。
他刚刚汇报完。
就像一个等待法官宣判的嫌疑人。
或者是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批评还要让人难受。
终于。
李昂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皮。
目光平静地扫过孙校长那张紧张的脸。
并没有直接评价刚才那番长篇大论的汇报。
也没有说满意,或者不满意。
他只是换了个姿势。
身体微微前倾。
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缓缓开口。
「问题,是客观存在的。」
声音平稳。
不带情绪。
「任何单位,任何工作,都不可能十全十美。」
「出了问题不可怕。」
「关键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和决心。」
这句话一出。
孙校长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
这调子定了。
不是问责。
是指导。
是敲打。
更是给台阶下!
这种说话的艺术,这种高屋建瓴的总结。
太熟悉了!
太亲切了!
这分明就是上级领导在做总结陈词时的标准模板!
孙校长连连点头。
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
「是!是!」
「您说得太对了!」
「我们一定端正态度,拿出决心!」
李昂看着他。
眼神依旧深邃。
并没有因为对方的附和而露出笑容。
他接着说道。
「江州大学,是省里的重点高校。」
「是培养人才的地方。」
「什麽是人才?」
「不仅要有过硬的专业知识。」
「更要有健康的体魄,和健全的人格。」
李昂顿了顿。
语气加重了几分。
「所以。」
「学生的生活问题,从来都不是小问题。」
「吃不好,住不好,怎麽学得好?」
「这是关系到教学根本的大问题。」
「是地基。」
「地基不牢,地动山摇。」
孙校长听得冷汗直冒。
这高度拔得太高了。
从食堂饭菜,直接上升到了教学根本。
上升到了人才培养的战略高度。
这要是被扣上「动摇根本」的帽子。
他这个校长也就干到头了。
「您批评得是!」
「是我们思想站位不够高!」
「是我们忽略了基础保障工作!」
孙校长赶紧检讨。
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李昂摆了摆手。
打断了他的检讨。
「检讨的话,留着以后再说。」
「现在,说点实际的。」
李昂的目光,看向了办公室的窗外。
仿佛在思考着整个学校的未来。
「关于食堂整改。」
「光抓卫生,光抓服务态度,是治标不治本。」
「为什麽会出现克扣饭菜的情况?」
「为什麽敢给学生吃剩饭剩菜?」
「归根结底,是缺乏竞争。」
「一家独大,必然滋生腐败和傲慢。」
李昂收回目光。
重新落在孙校长身上。
手指在茶几上点了点。
「我建议。」
「可以考虑引入竞争机制。」
「多引进几家餐饮公司。」
「让它们同台竞技。」
「优胜劣汰。」
「学生觉得哪家好,就去哪家吃。」
「倒逼食堂提高质量。」
孙校长眼睛一亮。
这个思路好啊!
既解决了问题,又符合市场经济的规律。
而且还能作为学校后勤改革的亮点工程上报!
这哪里是批评?
这分明是在教他怎麽做事!
是在给他送政绩啊!
还没等他消化完。
李昂的声音继续传来。
「还有。」
「学校里有不少家庭困难的学生。」
「物价在涨。」
「食堂的饭菜价格,也要考虑到这部分群体的承受能力。」
李昂想到了自己。
想到了原主为了省钱,每天只吃馒头咸菜的日子。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对贫困生的伙食补贴,要增加。」
「要精准。」
「不要搞形式主义。」
「这件事,要落到实处。」
「要让学生真正感受到学校的温暖。」
孙校长听得心头火热。
这可是民生工程啊!
是上面最看重的「人文关怀」!
如果能把这件事办好。
那他在教育局领导心里的分量,绝对能再上一层楼!
他再也坐不住了。
猛地转过头。
对着站在门口,已经听傻了的秘书陈岩喊道。
「小陈!」
「还愣着干什麽!」
「快!」
「拿本子!」
「把李昂同学的建议,都给我记下来!」
「一个字都不能漏!」
陈岩被这一嗓子吼得回过神来。
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掏出工作笔记和钢笔。
因为太急。
笔帽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快步走到茶几旁。
也不敢坐。
就这么半蹲着身子。
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笔尖悬在纸上。
一脸紧张地看着李昂。
这架势。
比记录市长讲话还要认真。
办公室里的气氛。
变得更加正式。
甚至带着几分庄重。
李昂看了一眼陈岩。
没有说话。
默许了这种记录行为。
他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润了润嗓子。
然后继续说道。
「关于新校区建设的问题。」
「刚才你说,要请第三方监理。」
「这个思路是对的。」
「但是,还不够。」
李昂放慢了语速。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安全,是第一位的。」
「是红线,也是底线。」
「工程质量好不好,以后在里面上课的学生最有发言权。」
「既然是给学生建的楼。」
「为什麽不能让学生参与进来?」
孙校长愣了一下。
让学生参与工程监督?
这可是闻所未闻啊。
学生懂什麽建筑?
会不会添乱?
但他没敢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