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是不可能的。如此恐怖的天灾,饶是曾经作为妖的自己都做不到,更别说现在这个凡人身体。贺玠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侧,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既然不能消失,也不能使其倒流,那能不能……让它改变方向?
贺玠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气。
对,改变方向。就像当年裴尊礼为鱀妖族开山寻路一样,给洪流重新找一条去路,让它绕过陵光城,奔向别的地方!
贺玠有些激动地站起身,咬破自己的手指开始在地上画起了阵纹。
分流引水需要开山,那么让江水转变方向就要造山。试想一座坚固无比的大山横亘在城前,一定能迫使洪流拐弯冲向别处。贺玠抬头向四周看了看,正好与半环抱陵光城的自己老家遥遥相望。
归隐山。
只要自己起出一个足够高足够大的结界,与归隐山脉接连形成一个半碗状的豁口,那洪流冲来时就会在豁口处卸力调和,然后顺着结界延伸的地方绕城而去。
思索完整了方法,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什么样的结界,才能顶住远处那个毁天灭地的怪物呢?贺玠画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后越画越快,眼睛也凝聚在一点,连眨动都不曾有。很快,一个足以容下四人站定的血阵就在他脚下成形。
他听到远方的隆隆声在逐渐靠近,巨潮奔过之处受惊的鸟雀沿途一群群起飞,黑压压盖住了天上唯一明亮的圆月。
唯一能镇住它的结界,唯一能挡住它的结界。
贺玠手指上的血已经干涸,再流不出一滴。他没有犹豫,立刻又咬在那伤口上,用新涌出的鲜血在阵心画上几道弯曲繁复的痕迹。
阵成,界起。
他脸色苍白地跪倒在地,撑着膝盖摇晃着站起。趁着自己还有力气,咬牙捡起一块石头,砸向自己的额头。
这是神君留下的阵法结界,也是曾经笼在归隐山外的结界,他过去亲眼所得,能凭依记忆还原。此法过去让整片山脉长达千年不受外界侵扰,一旦术成除非数以万计的千年大妖同时施力加之才会消亡。贺玠没有神君那样强大的妖力,作为凡人的他能造出的只有当年那盖山结界一半不到。但用在这里也足够了。
但妖起阵燃的是妖力,人没有那种东西,起阵只能燃烧别的东西。
比如自己的生命。
贺玠感到衣襟口传来穿心的灼热,他揪住自己的胸口,摸到了裴尊礼还给自己的那颗妖丹。
这是我的妖丹。贺玠抬起手,手腕哆嗦得不能自已,抓了好几次才将它从衣服里掏了出来。他静静凝视着妖丹须臾,顺着它身上的裂痕描摹完了它整个的模样。
“原来你是长这个样子的。”贺玠冲着它浅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我以前对你做了什么,弄得……这么丑。”
妖丹黯淡灰白,但却从一些细微的裂痕中透出丝丝滚烫。拿在手中直烧手心。
“对不起了。”他弯腰将妖丹放在阵心上,已经疲惫得连腿都很难打直,“但是没有比你更好做阵眼的东西了。”
妖丹搁在法阵中心。连滚动都做不到,因为它身上早就坑坑洼洼布满伤痕。
贺玠退后两步,胸膛高高撑起又缓缓低伏。他盯着毫无生气的妖丹,张开嘴,念起了记忆中神君起阵时念过的术语。手上额上的血一滴滴不要钱似的落在阵中,那潮湿的泥土也化身为了妖孽的巨嘴,贪婪地吞噬着他的生命。
用一命换城中千千万万的人命吗?
听起来很划算,但贺玠还是有些遗憾。
说真的,他没那么大度,也没那么贤明。他想活,想活得不得了。或许是已经知道自己是已死之人,所以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可他在脑袋浮现出“逃跑”二字前,身体就已经做出了挺身而出的举动。
蛮烦人的。这个至高无上的大善举,应当是曾经仁爱的鹤妖大人会做的。重活一世的贺玠,是想去逍遥江湖的。更何况还没找到腾间老爷子,怎么能在这里先行倒下呢?
但转念一想,其实自己真的想要逃避,也不是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