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郴州来使(1 / 2)

第81章 郴州来使

使者抵达的时候,长沙秋高气爽。

城门处旌旗招展。

林启率众将领出城三里相迎,这是对东王使者的必要礼节。

他今日特意换上一身崭新的靛蓝战袍,外罩轻便铁甲,红巾束发一丝不苟,腰悬宝剑。

身后,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西殿将领居左;罗大牛丶李世贤丶李秀成等左一军将领居右,阵容严整。

远处烟尘起,一队约百人的仪仗缓缓行来。

为首者年约四十,面白微须,眼神灵活中透着精明,着一身锦绣袍服,头戴龙凤冠——这是东王府尚书的服饰。

他身后两人,一为武将打扮,虎背熊腰;一为文书模样,手持黄绫卷轴。

正是东殿吏部二尚书丶杨秀清心腹,侯谦芳。

队伍至五十步外停住。侯谦芳下马,步行上前,目光扫过林启等人,最后定格在林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长沙大捷,威震湖湘!林总制—一不,现在该称林检点了!」侯谦芳声音清亮,「在下东殿尚书侯谦芳,奉天王万岁丶东王九千岁谕旨,特来宣封!」

林启单膝跪地,身后众将随之。他注意到称谓已是「检点」,心中快速盘算。

侯谦芳展开黄绫卷轴,朗声宣读。

诏书用太平天国特有的半文半白语体,措辞直接,带有前线军令的简练:「天王洪秀全丶东王杨秀清共谕曰:察炎一总制林启,自统军以来,屡建奇功。克桂阳,定郴州,今又智取长沙,大破清妖,稳固我军北上后路,功勋卓着。更兼救治西王,保全兄弟,显天父看顾之心。」

「今特晋尔为殿左一检点,赐靖湘先锋」荣号,仍领本部,镇守长沙,筹办粮草军械,相机经略湖南。所部将士,论功行赏。望尔戒骄戒躁,速整军备,筹足粮秣,以待天兵大军北上会合,共图金陵根本。钦此!」

检点,在天国官职序列中,已是高级将领。

军师丶丞相丶检点丶指挥丶将军,现在的林启距离丞相只一步之遥。

林启以十九岁年纪,获此封赏,堪称火箭擢升。

「臣林启,谢东王九千岁天恩!」林启接旨。

心中却快速盘算。

从总制连越将军丶指挥两级,直接升至检点,可谓破格超擢。

殿左一检点是实职,可统更多兵马;「靖湘先锋」是荣誉。

更重要的是「总制湖南前锋军务」——这是极大的临时授权,意味着长沙及周边府县的军政大权,在理论上皆归林启节制。

杨秀清这次可谓慷慨—但慷慨背后,必有深意。

使者宣旨完毕,换上笑脸,亲自扶起林启:「林检点年轻有为,东王九千岁多次提及,赞不绝口啊!在下东殿麾下承宣官尚书侯谦芳,幸会。」

侯谦芳!

林启心中一凛。

此人是杨秀清心腹,东殿情报头子之一,以精明干练丶手段狠辣着称。

派他来,绝非仅仅是宣旨。

「侯尚书远来辛苦,请入城歇息。」林启面色如常,引众人入城。

「本来在东王到郴州后,便与天王禀报欲升你为炎一正将军。这不,后续林检点是连战连捷,最后直接天王与东王拍板,直接擢升您为检点,真是天恩浩荡啊。」

侯谦芳还在路上解释林启为何直接连跳三级。

接风宴设在总制府。

入城途中,侯谦芳看似随意地观察街景。

街道已基本清理乾净,虽有战火痕迹,但无大规模破坏。

粥厂前队伍有序,市集有人交易,匠坊传来打铁声。

巡逻士卒军容整肃,见林启仪仗皆立正行礼,无人喧哗。

更令侯谦芳注意的是,孔庙丶岳麓书院等文教建筑完好无损,门口还有太平军士卒站岗—一不是看守,更像是保护。

他的自光尤其在太平军岗哨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赞许。

他心中暗忖:「这林启,果然不似寻常只知喊打喊杀的莽夫。保护文庙,安抚士心,此乃东王九千岁一再申明的要务。天王在深宫之中欲尽焚妖书」,而东王总揽全局,深知欲定天下,非仅恃刀兵,亦需收读书人之心。此人此举,倒是深得其中三昧。」

他转而想到,这份务实与变通,既证明了林启的能力,也凸显了其难以掌控的潜质。

一个不仅会打仗,更懂得治理和争取民心的大将,对任何上位者而言,都是既珍贵又需警惕的。

「林检点治军有方啊。」

侯谦芳笑道,「郴州时便听闻左一军纪律严明,今日一见,果非虚传。」

「侯尚书过誉。林启只是遵天父斩邪留正」之训,邪者清妖官吏,正者百姓生计。乱世用重典,不得不为。」

侯谦芳点头,忽转话题:「对了,清妖朝廷已有反应。北京那位咸丰小儿,听闻长沙失守,勃然大怒,已将钦差大臣塞尚阿革职拿问,改派两广总督徐广缙接任钦差,总揽湖南军务。」

他语带讥讽:「这徐广缙,道光二十八年曾任广东巡抚,与英夷办理入城事,以民情汹汹为由拒英人入广州,博了个「抗夷」虚名。」

林启心中一动。

徐广缙前期在对洋人确实强硬过一点,但是在接任钦差大臣后庸碌畏战,行事迟延。

在他接替塞尚阿后,行动迟缓,直到太平军离开长沙北上,他才慢吞吞地「收复」空城。

可以说此人确有爱国名声,但军事才能平庸,且对湘军等汉人武装心存猜忌。

「多谢侯尚书示知。」林启道,「如此,我军尚有喘息之机。」

「正是。」侯谦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东王九千岁才命林检点巩固长沙,以为北上之基。这长沙,关乎天国全局啊。

话中有话。

接风宴设在林启的总制府,不过现应改称检点府了。

席间,侯谦芳谈笑风生,对长沙城防丶市井恢复赞不绝口,又详细询问了破城丶守城诸战细节,特别是救治西王之事。

林启一一应答,不卑不亢,该详则详,该略则略。

他注意到,侯谦芳身后那名武将眼神锐利,不时扫视席间诸将,尤其是江忠源和左宗棠。

这两人虽未在正席,但在偏厅有座。

侯谦芳的目光在扫过偏厅时,如鹰隼般准确地锁定了江忠源。

他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未变,眼神却骤然幽深了几分,闪过一丝冰冷的审视。

左宗棠今日依旧青衫整洁,独自饮酒,目不斜视,仿佛宴席喧嚣与他无关。

只有当侯谦芳提到「孔庙完好」时,他才抬眼瞥了林启一下,目光复杂。

江忠源则面色沉郁,酒菜未动。他被「请」来参宴,却如坐针毡。

尤其当侯谦芳目光扫来时,他立即低头,手在桌下紧握成拳。

酒过三巡,侯谦芳似不经意地问:「听闻林检点招揽了两位清妖————哦,是两位贤才?」

林启坦然道:「是。一位左宗棠先生,原湖南巡抚幕僚,通晓地理民政;一位江忠源总兵,原清军楚勇统师,熟知兵事。林启以客卿之礼相待,请他们观察我军作为。」

「观察?」侯谦芳挑眉。

「正是。」林启正色,「天父真理,光明正大,何惧人观?若我天国确为解民倒悬,他们自能看清;若我等言行不一,他们离去便是。强留无益,反损天父威名。」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显示了胸襟,又暗含「若他们归心,方是真服」之意。

侯谦芳听罢,非但没有质疑,反而顺势笑着举杯:「林检点胸襟开阔,举措得体。天父真理固然无上,然如东王九千岁教导,世间亦有其理。留一线余地,观其后效,正是老成谋国之举。来,敬林检点一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是赞扬林启,实则巧妙地将林启的行为与杨秀清的路线绑定,既卖了人情,也暗示你的做法符合东王的方针,我是认可的,但你也该明白这方针从何而来。

不过此时候谦芳心中却暗凛,此子不仅善战,更擅收人心。

左宗棠丶江忠源皆湖湘人杰,若真被他所用————对太平军肯定是有好处的。

宴毕,侯谦芳提出要探望西王。林启陪同前往。

萧朝贵已能坐起,气色虽差,但神志清醒。

见侯谦芳来,他挣扎欲起,被劝住。

「西王千岁快快止住!」侯谦芳疾步上前按住,「您重伤未愈,保重玉体要紧!」

「西王千岁洪福,得林检点妙手回春,实乃天父庇佑,天国之幸。」

侯谦芳说得冠冕堂皇,「东王九千岁甚为挂念,特命在下带来高丽参丶鹿茸等补品,愿西王早日康复,再统雄师。」

萧朝贵虚弱地拱手:「谢————谢东王九岁————厚爱。林兄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看向林启,眼中感激毫不掩饰。

这话当着侯谦芳的面说出,意味深长。

侯谦芳笑容不变:「西王洪福齐天,自有天父看顾。林检点救治之功,东王九千岁已记在心上。」

他送上带来的高丽参丶鹿茸等补品,又说了些场面话,便告辞了。

走出行辕,侯谦芳忽然道:「林检点,适才听闻你制作了一种名为沙盘的东西,可观山川城防?可否让在下开开眼界?」

林启心中微动:「侯尚书有兴趣,自当奉上。」

检点府书房。

沙盘摆在正中,侯谦芳细细观看,眼中异彩连连。

「妙!妙啊!」他连声赞叹,「山川形势,敌我布防,一目了然!此物用于军议,胜过千言万语!林检点从何处学得此法?」

林启早有准备:「幼时家贫,曾随堪舆先生做学徒,学得些堆塑地形之法。

后读戚继光《纪效新书》,见有聚米为山之语,便尝试改良,用于军事。」

理由十分合理,戚继光确有类似记载,而堪舆(风水)师本就擅长制作地形模型。

侯谦芳点头,不再深究,转而道:「林检点,东王九千岁还有一事,托在下私下转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