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允看过去，是一个年轻的部落勇士，二十出头，脸上带着犹豫。

「你说什麽？」伏允声音沉下来。

那年轻骑兵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阿娘前几天去凉州互市，用两头羊换了两大袋粮食。

她说今年冬天不用挨饿了，我不想打仗，我想回去帮她......」

伏允脸色铁青。

又有人开口了，是个年纪大些的，四十来岁，满脸风霜：「可汗，我也说实话，我家也去换过粮食了，这几年冬天，年年死人，我三个孩子，去年冻死一个，今年要是能换到粮食，剩下的两个就能活，可汗，能不能不打？」

「对，能不能不打？」

「互市挺好的，干嘛非要打？」

「抢也抢不到多少，还死人，换多好，不用死人...」

声音越来越多。

伏允站在高处，看着下面这些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些都是他本部的人，他以为最忠心的。

可他们现在说什麽？不想打仗？想回去换粮食？

天柱王在旁边瞧见这情况不对，脸色也很难看：「可汗，要不...」

「闭嘴！」伏允瞪了他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下面大喊：「你们都傻了吗？那是大唐的诡计！他们想用这点东西收买你们，等他们准备好了，再来杀你们！到时候你们手里的粮食，能挡得住刀吗？」

下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年轻骑兵又开口了：「可汗，可是现在有粮食，就能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伏允气得浑身发抖。

他能说什麽？说你们不去抢，冬天就得饿死？

可他们现在不抢也能活了。

说大唐会来打？

可那是以后的事，谁知道以后怎样？

他站在那儿，看着下面那五千骑兵，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无力感。

这些人，他已经指挥不动了。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有更好的活法了。

天柱王在旁边小声劝：「可汗，要不先缓缓？」

伏允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大步往回走。

天柱王连忙跟上。

「可汗，去哪？」

伏允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回去。」

天柱王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站在原地的骑兵，叹了口气，快步跟上去。

五千骑兵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麽办。

最后还是那几个年纪大的带头，慢慢散了。

当天晚上，伏允的王帐里，酒碗摔碎了好几个。

凉州城。

张亮正坐在书房里，翻看着这几天的互市记录。

换出去的粮食不少，换进来的牛羊也不少。

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多久，吐谷浑那边就得乱起来。

正看着，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

副将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副总管，好消息！」

张亮放下手里的记录：「说。」

副将压低声音：「刚接到消息，伏允今天集结了五千骑兵，要劫我们的互市。」

张亮眉头一挑：「然后呢？」

副将笑了：「然后那五千骑兵，大半都不想打，说家里都靠互市换粮食，不想拼命，伏允气得摔碗，但一点办法没有。」

张亮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