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丶布匹丶盐丶茶叶丶丝绸，这些吐谷浑缺的，都可以卖给他们。
交易方式以物易物，吐谷浑人有牛羊，有马，有皮毛，拿这些来换。
一头羊能换多少粗盐，一匹好马能换多少布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这一条看起来是好事，让吐谷浑人能换到他们需要的东西，不用抢也能过冬。
但顾安在第二条里动了手脚。
第二条，提高羊的价格。
不是普通的提高，是提高到比正常市价高几倍。
一头羊能换的盐，比原来多好几倍。
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吐谷浑的牧民们拼命养羊。
羊多了，就得吃草，草就那麽多，羊多了，草就少了，草被啃光了，第二年可就没那麽好长出来了。
羊这玩意放养着吃草是会啃草根的，没了草根，地里的草只会越长越少。
草长不出来，地就荒了，地荒了，就养不了更多的羊。
久而久之，那片地方就成了绝户之地。
牧民们发现草不够吃了，要麽往别处迁徙，要麽就得减少羊群。
但羊价这麽高，谁舍得减？
那就只能往别处迁。
迁来迁去，吐谷浑的人口就会慢慢分散，部落之间的草场矛盾就会激化。
这叫釜底抽薪。
顾安写完这条，自己都笑了笑。
这招够损的，但确实管用。
第三条，调兵威慑。
把凉州周边的兵马调一部分过去，驻守在边境线上。
不用打，就摆在那儿，让吐谷浑人看见。
让他们知道，凉州现在兵强马壮，想来抢，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打。
同时，互市开着，想换东西，拿牛羊来换，有正规渠道能换到东西，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抢？
这一条是给甜头，也是给警告。
第四条，联络大部落。
吐谷浑不是铁板一块，下面有好几个大部落，各有各的首领，他们对伏允忠心吗？
不一定。
自古可汗，兵强马壮者为之。
伏允能当可汗，也是因为他拳头大，杀了他的兄长抢的可汗之位。
但拳头大的人，往往也得罪人多。
那些大部落的首领，有几个是真心服他的？
让张亮派人去联络这些部落首领，许点好处。
不用让他们现在就反，就让他们知道，大唐对他们没恶意，等伏允那边出点什麽事，这些人自然会有想法。
这一条是埋钉子，等着以后用。
顾安写完这四条，又从头看了一遍，把几个地方改了改，然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这四条要是都能办成，伏允接下来别想安生。
互市一开，牧民们有了换粮食的渠道，对抢就没那麽热衷了。
羊价一高，他们都去养羊，草场迟早出问题。
兵马一调，伏允再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
大部落那边再埋几个钉子，他内部就得提防着点。
几件事凑一块，够他头疼的。
顾安把写好的章程折好，放在案上，明天让人送进宫，看李世民怎麽说。
两仪殿。
第二天下午，李世民就收到了顾安送来的章程。
他打开一看，开头几行字就让他坐直了身子。
「吐谷浑屡犯边境，非独伏允之野心，亦因其地苦寒，民不得食。
每年入冬，冻饿而死者无算。
不抢，则无以活命。
故欲除此患，当先使其有食，而后绝其抢掠之念......」
李世民点点头，这话说得在理。
他之前光顾着生气，没往深里想。
顾安这一说，他也意识到，抢掠对吐谷浑人来说，是活命的办法。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一条，开互市。
李世民看完，觉得有道理。
让他们有地方换东西，确实比抢强。
第二条，提高羊价，李世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看到后面那句「草被啃尽，地成绝户」，他愣了一下，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
他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理解错。
顾安这是让吐谷浑人自己把自己的草场啃光！
羊价高，牧民就拼命养羊。
羊多，草就不够吃，草不够吃，地就荒了，地荒了，就养不了羊，到时候要麽迁徙，要麽减少羊群，迁徙就要抢地盘，部落之间就得打架，减少羊群？羊价那麽高，谁舍得？
李世民看着这条，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想起顾安写的时候，脸上大概是带着笑的。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这种东西？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条调兵威慑，第四条联络大部落，都是常规操作，但配合前两条，就是一套组合拳。
互市给甜头，羊价埋隐患，调兵给警告，联络部落埋钉子。
四管齐下，伏允不头疼才怪。
李世民把章程看完，放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旁边王德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怎麽了？定国公写的章程不妥？」
李世民摇摇头，苦笑着说：「不是不妥，是太妥了。」
他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那份章程：「长青这脑子，要是敌人，朕整夜整夜都睡不着。」
李世民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又看了一遍那份章程。
看一遍，叹一口气。
看两遍，再叹一口气。
最后他把章程放下，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得亏长青是朕的二弟。」
王德在旁边听着，心里也琢磨开了。
定国公到底写了什麽，能让陛下说出这种话？
但他不敢问，只是垂手站着，等着吩咐。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坐直身子。
「传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魏徵，还有侯君集，都叫来。」
「是。」
王德领命，匆匆出去。
李世民又拿起那份章程，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第四条，联络大部落，顾安在最后加了一句：自古可汗，兵强马壮者为之，伏允能坐那个位置，别人也能，只是时机未到。
李世民看着这句话，心里颇有感触。
这小子，是真懂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