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投入在设计新款式中所花费的钱财丶时间和精力,崔三平现在只能忍痛认了。虽然高胜美现在还算是偏向于自己这一方,但是这时候让高胜美重新制版已经来不及了。
这件事崔三平反覆推敲了很久都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好听舅爷的劝,暂时搁置,集中精力解决订单空单的问题。
但订单空单的问题解决起来哪有那麽简单,无论是崔三平找徐大龙也好,找叶兰成也好,说破了嘴皮子,最后都发现问题的症结全都又落到了杜金泉身上。
杜金泉当初是主动转交了订单方案给徐大龙,但是进料和下料开工的大权却是一点没转交。他不仅没转交,而且还不知道给叶兰成和喝了什麽迷魂汤,现在变成了厂子里所有进料丶下料丶制作都要听他区区一个计划科科长的。这种位低却权重的现象,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杜金泉即将成为下一任皮件厂的二把手。
但像崔三平这种知道内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杜金泉一个小小科长的背后,一定是还有什麽因素在牵扯皮件厂的整体运作。
崔三平对黄有升其实并不十分记恨,买卖竞争,本来就是尔虞我诈。但皮件厂不一样,崔三平心里十分清楚,杜金泉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跳来跳去,要说没有叶兰成的默许,他一万个不信。偌大个皮件厂,如果因为杜金泉这一个跳梁小丑,就能举全厂之力与自己对着干,并且处处针对和打压自己。那原因无非就是叶兰成也是个两面三刀的人,除非,叶兰成也被更厉害的人给利用了。
但谁能有胆子轻易控制和利用一厂之长呢?如果只是就为了对付自己,那这个藏在幕后的人就算真的存在,也太疯狂丶太没有理智了。对付自己这样一个小老板,这不妥妥的是在用大炮打蚊子吗?
或许,这只是叶兰成和杜金泉联手演戏?崔三平再三推演,又不这麽认为。
叶兰成这人他通过几次接触,发现他不是个器小阴险的人。一个喜欢天天研究毛词毛选的人,他断不屑于使这些鬼蜮伎俩来坑自己。他可以收了更多的好处,从而对自己的困境置之不理,但是他绝不会是那种轻易拿厂子做赌注,来欺行霸市的人。
想到这里,崔三平大体缕清了事情的各处关节要害。
但现在最令他头痛的是,问题都能想到,但是没有办法很好的解决。
整个这个秋天,他都很被动。当黄有升正式向他开始宣战以后,他发现自己处处被动,时时落在下风。
他发现中间两人的多次不断交手,很多时候都看得出,黄有升是早已谋划了很久的,而自己却只能在问题来临时,通过临时应变来一一化解。
这种被动挨打的感觉,令他感到非常难受。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下去,与皮件厂之前签订的每一张订单,都开始要去逐一付定。
这是最令他吃不消也最难受的一点,所有协议合同当初都签的方式,都是时下常见的下定制作或款到发货。
如果他不能按时付够定金或取消合作,那麽他就得向皮件厂违约赔付。如果他货款付不到位,皮件厂就不发货,买家们手上就是有单无货,逾期之后一样要照单赔偿。而即便他当下有能力付清货款,皮件厂也会推三阻四,找各种藉口表示无法按时交货,或者乾脆就是做不出来,故意让他在买家那头挨违约纠纷。
所以,眼下崔三平就算咬牙借钱,也得把下定的金额都凑进去。
除非,他明年彻底不想干皮件生意了。不然的话,因为资金而失信,这将会给自己以后在皮件圈子里,带来更大的负面影响。
虽然皮件厂与崔三平的订单在杜金泉的暗箱操作下也属于违约,也需要赔付违约金,但是杜金泉自有办法拖延和应付。
他对崔三平的打击和拖延,其实恰恰就是在给黄有升争取时间。
黄有升在这段时间可谓是春风得意,甚至在围炉会里,直接坐进了北端的大户列里。
他本身能力就不差,甚至应该说要比大多数铺子和作坊的老板都要强。一方面,他韬光养晦多年,暗中铺设自己的生意资源。另一方面,如今有杜金泉为他钳制风头正盛的崔三平。再加上他新近从崔三平那里偷学来的自产自销思想,与自己多年的经验一糅合,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自己搞出一套以皮件厂和作坊皮行大户为资源背景的民间自产自销链路。
自产自销这概念,崔三平当初提出时,大家对此毫无波澜。虽然个别老板有所兴趣,但也只是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想看看后续。
如今这个概念被黄有升提出来,却仿佛在本地皮件市场中放了卫星。大家争先恐后地开始上门拜访,抱着各种目的都想和黄有升多亲近丶多走动。
对此,崔三平只能气得乾瞪眼。他突然回想起高胜美曾经劝过自己的一句话:皮件厂周围的水,远比自己看到的深。
黄有升这套凭他自己摸索成型的新流程,在杜金泉的大力鼓吹下,很快吸引了众多作坊丶皮铺丶皮行的兴趣,而且皮件厂丶各家大户老板在幕后纷纷跟投资金,转瞬之间就用钱砸出一个像模像样的野生小厂子出来。而黄有升如今,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这些幕后投资人对外的实际生意操作人,摇身一变,成了黄厂长。
说白了,黄有升其实就是从以前的皮料小老板和皮铺小股东,成为了一个职业经理人。只不过,那个年头还没有这个概念,在众人的吹捧下,他欣然笑纳了「黄厂长」这个头衔。
一直到入冬,崔三平在这场对决中,生意几乎都在停滞中被动挨打,这令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逐渐陷在一种极度的焦虑中,无法自拔。
就在所有人都准备看崔三平笑话的时候,最后一根稻草也应运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