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高胜美已经办完手续被送了出来,崔三平一见,也没心思琢磨徐小凤的心思了,道了声谢,上前一把拉住高胜美的手,快速走出了派出所。
黄有升看到这一幕,心头微愣。
刚才徐小凤的一番话,他就在身边听着。现在又看见崔三平急着忙着拉高胜美往外走,心里顿时升起一种难言之感。他本来就对今天来找高胜美说事,却被崔三平截胡颇有微词,现在看着两人的背影如此亲近,心里那个原本还有点犹豫的打算,现在更加坚定了。
黄有升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快步追了上去。走近了才听到崔三平与高胜美那神奇的对话。
「走走,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既然没事儿,就跟我去顺道办点事儿。」崔三平一心想着要给七家拍板选款的事,根本没意识到高胜美在派出所待了一晚上,现在心情很差。
高胜美被崔三平拽着走出派出所,本也是给他个在朋友前的面子,出来之后就把手一甩,站在原地对着崔三平恼怒不语。她心里倒是挺感动崔三平来捞自己,虽然也不需要他捞,自己就被放了。她恼的是这崔三平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自己在派出所白挨了一晚上,都不让自己歇口气,出来就要去帮他干活,生产队的驴都没这麽使的!
「崔兄,你好歹让胜美歇歇,在里面受了一晚上气,总得缓口气呀。」黄有升追上来,发现两人正在吵架,心里反而踏实了下来。
崔三平一听黄有升的话,这才用力一拍脑袋,直骂自己糊涂,说着推车过来就要带高胜美回家。他丝毫没注意到,平时说话对谁都客客气气的黄有升,今天居然直呼「胜美」。
「不用了,让黄老板送我吧,你快去忙吧。选版串货是大事,按照你的思路没啥问题。我去不去其实差不多。」高胜美忍住了原本要发作的脾气,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拒绝了崔三平的好意,转身跟着黄有升就走。
走了一半,高胜美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冲崔三平大声道:「你放心,你交代我的事,肯定帮你办了。」
崔三平点点头,冲高胜美招招手。他挺无奈,暗道女人真是难伺候,但自己有错在先,也不好再与其纠缠。
看着黄有升不停小声问高胜美,估计在打听自己交代了高胜美什麽事。他摇头笑了笑,暗想:你打听吧,打听完就发现是关于你自己的事,意不意外?
崔三平见二人走远,自己才骑上车子往东郊去。
透过派出所的玻璃窗,徐小凤抱着胳膊盯着三人离去,依然站在窗边沉思。
「队长,为啥不把那男的也扣了问问?」陪在徐小凤身边的一个小警察轻声问。
「你有证据吗,就随便扣人?」徐小凤眯着雪亮的凤眼反问。
「那倒没有。」
「那不就得了。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商人,虽然有劳改底子,但事情已经在铁路分局那边结了。马莲渠案子也结了,而且市里还给他下了嘉奖。不要啥事都见风就是雨,有的是急案子等着办,别一天天的一看见有人进所里,就想扣下审审,脑子是个好东西。」徐小凤缓缓言道,见崔三平背影消失在大门外,转身离开了窗前。
崔三平在去往东郊的路上,同一时间,舅爷在乌兰宾馆接到了徐大龙的电话。
徐大龙带来的消息,对于他自己和对于崔三平,都是一个十足的坏消息。
原来这叶兰成支走杜金泉去外地学习,其实也是对外的烟雾弹。杜金泉很争气地在外学习了半个月,就杀回乌兰山,重新得到了叶兰成的重用。如今皮件厂的计划科,被叶兰成顺势一分为二,徐大龙成了计划二科的负责人,主要负责厂里产品与终端市场的直接接洽工作。而杜金泉成了计划一科负责人,仍兼整个计划科科长职务,主要负责二级市场的对接。
分而治之,互争雄长啊。舅爷放下电话暗暗点头,他就知道这个叶兰成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草包。只是没想到,这手段如今也变得这麽快。
舅爷揉了揉太阳穴,坐下来思考。叶兰成这个决定,对于皮件厂的未来有着重要的意义。从徐大龙电话中的详细讲述来看,叶兰成是看重市场反馈的,这也是为什麽要把徐大龙单拎出来,不再完全归在杜金泉手下。也许叶兰成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刺激竟然让杜金泉开了窍,竟然也以另一种重视市场的反应,藉由保护皮件厂市场地位的举措,重新得到了重用。
现在一个主攻巩固和加强厂子自身地位,一个主攻对外积极扩大市场。内外兼修,看上去,叶兰成是有野心想把皮件厂打造成铁板一块的本地市场寡头。
「这些迹象,对我们还不是最不利的。可能还会有更坏的消息,我觉得徐大龙还没完全挖出所有消息。」匆匆给七家作坊皮铺老板开完会的崔三平,赶回来听了舅爷的复述,摇着头陷入沉思。
舅爷点点头,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些计较,但还是耐心在等崔三平的想法。他想看看,这小子最近有没有长进。
「我们点对点的推销,说白了就是人带着货,主动拉人兜售的流动地摊。对外我们说自己是做代理,其实我们遍布乡镇旗县的推销渠道,直接做了一部分的经销。推销员对外是个体倒卖,但是只有咱们自己知道,大部分人其实是咱们自己养的。咱们原本是仗着他们政策不清晰,故意在上了量之后,从拿经销订单签成了代理订单。原本我想着先糊弄着他们,没想到这叶兰成这麽快就琢磨出味儿了。」崔三平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最近这几天,他为了把自产自销的链条捋顺,已经很久没睡安稳觉了。
「怕就怕叶兰成现在明确了两个科室的不同职责,我们在皮件厂眼里反而成了四六不靠的怪东西,毕竟现在还没有人像我们这样搞,既代理又经销。」崔三平深吸口气,摇了摇头继续道:「只怕皮件厂这种老国营单位,短时间根本接受不了。代购代销,代储代运,这种理念恐怕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超前了。再加上杜金泉的事业立场完全与咱们对立,明显不会想咱们好过,难保咱们会最后掉在风匣里!」
舅爷点点头,对于崔三平的分析表示极为赞同。
「虽然我们是靠利润业绩和市场表现真刀真枪地说话,但就怕风声乱传动摇人心。毕竟,皮件厂的话就是政策在说话,这种观念已经在人们心里扎根几十年了!」崔三平叹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麽办。这种事他只能等,等一个准确的信号,等徐大龙的下一个电话。
他这次已经先行超脱于市场,此时再贸然动作,怕也只是瞎胡搞。他必须等皮件厂方面放出一个尘埃落定的信号,然后自己再谋而后动。
这种等待是令崔三平最难受的。
没有人能打包票,要等一天丶一周,还是一个月。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复盘上午和七家铺子老板的会议。自己还是太心急了,若不是这次合作有铁路货运多经的背书,皮件厂一旦放出什麽新消息,很容易就被大家误读成对自己不利的信息。同时,他又惦记着高胜美,不知道她替自己说服黄有升的进展如何。
期间舅爷帮他接了几个电话,竟然是有几家围炉会时给自己递过纸条的铺子主动来打电话,言语中也是旁敲侧击,显然听说了皮件厂的一些最新风声。
这杜金泉下手真快!崔三平突然皱紧眉头,总觉得杜金泉这个脑瓜子,不像是能在极短时间就如此反应迅速的人。那晚喝酒,他接个诗都一副强行镇定的模样,这种布局谋划怎麽想也感觉是有人暗中帮助。
可是谁要帮他呢?这个人只是单纯为了帮杜金泉,还是说最终目标是自己呢?崔三平此时已经进入一种大脑发散的状态,各种可能都在他脑海里展开了预演,哪怕某一种可能只有1%的概率会发生。
鲁进也在期间打来电话,但对于他这个经销商来说,皮件厂的新动作对他毫无影响,或者说,徐大龙权责清晰之后,反而对自己更加有利。鲁进不痛不痒的关心,对于崔三平来说,现在毫无用处。他懒得与鲁进细说,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李月华下了班来找崔三平,本想喊他去看电影,得知事情原委后,也收起单位发的电影票,守在一旁陪着等。
徐大龙终究是没令崔三平失望,六点一刻,电话又打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