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李月华刚调入货运,还在忙着适应新的工作。
那边周宝麟又主动请缨,向崔三平提出了整合早几年客运沿线上的二道贩。
收编二道贩的这一提议,正中崔三平下怀。年前他和舅爷就已筹划过,自产自销虽然是最有发展的一条路,但是想要从零开始建立,阻碍重重。而自己的公司不能坐等庄稼自己长,还是要先解决买卖收入的问题。
国营皮件厂每月给的代销订单目前仍然有效,崔三平如今活动资金可观,他打算等到正月十五过后工厂一开工,再去催一次订单加量的事。
进货环节虽然相对稳定且容易,铺货和销路却显得格外重要和紧张。如果要为自产自销的理想打基础,周边大小旗县的市场就没有放过的理由,反而应该是实践检验真理的第一步。而这,就需要崔三平组建一支能把货物推销出去的队伍。
那麽人从哪来,用什麽样的人最合适,他为此和舅爷讨论了很久。
又笨又勤快的人首先排除,这种人最容易好心办砸事,叫还叫不停。又精又懒的人也不行,这种人容易空想主义,常会错过好时机。最后,崔三平把目标锁定在又精又勤快和人笨但不怎麽勤快的两类人身上。
前者容易理解,敢打敢拼,是开拓市场的重要力量,但这种人难遇难求。后者则重在一个字——听话,指哪打哪,打完下班,绝不贪多恋战,也不会贸然铤险。
而这两类人,在乌兰山的二道贩群体里最为常见。所以说,周宝麟提出整合铁路上的二道贩,与崔三平的心思一拍即合。
舅爷经过仔细的盘衡,觉得问题不大,挑了几处关键说给崔三平后,收编二道贩的行动便着手开干。
最先被他们游说收编的是骨胶厂的二喜两口子。
二喜是典型的又精又勤快,他媳妇儿桂荣则恰恰是老实巴交的听话类型。这两口子可以说是第一时间蹦入崔三平脑海的人选,简直就是最佳搭档。而且两口子在骨胶厂虽然有工作在身,但三班倒调休时间还算灵活。两口子仗着年轻,经常申请白连夜之后,利用小两天的休班时间出去替崔三平跑市场。
崔三平也大方,不收他们两口子压货的钱,始终给他们每半个月就按提成一出一结。两口子也都是实在人,知道崔三平讲信用,从来没在算帐的问题上挑过理,反倒成了几个推销员里挣得最多的。
舅爷也是没想到,按惯例来说给推销员做结算,当老板的都恨不得当月最后一周故意压两个点,好吊着人们等下月再结,以此月月压点,迫使推销员不得不努力干活。结果崔三平偏偏跟别的同行老板反着来,给二喜两口子开出唯一的特例,说是好马就得勤喂草。
二喜两口子也是争气,不出一个月,就跑下来好几个就近旗县的市场和合作社。
崔三平公司招推销员的消息一出,来应徵的人远比崔三平预期的要多得多。长包房的门槛几乎被每天进进出出的人都要踩烂了,这一度令崔三平十分纳闷,乌兰山哪来这麽多二道贩子?
「那早年里走西口来的,闯关东回来的,南方上来的,都爱往咱们黄河拐弯的附近几个城市凑。」舅爷抬了抬眼镜,道出崔三平的疑惑,「不然这里怎麽会南腔北调的,你就看看眼前咱这些人,你爹和周金桥往上数两三辈儿都是晋商,我爷爷的爷爷是唐山来的,月华老家又在山东。那王富户口本上祖籍写的倒是内蒙,结果往上细细一盘,根儿却在绥芬河。你说说这乌兰山,弹丸之地,却自古车马不停。人们也慢慢安家和亲,这要放在欧洲那些小国家里,你们这几个孩子九成九都属于是混血,不然咋都人小鬼大,聪明的紧。」
崔三平听了想笑,「混血?绥芬河?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你也真是,啥时候把王富的家底儿摸这麽透的?」
「我能不赶紧摸透吗?你把煤炭买卖这麽命根儿的盘子交给他。你指望周宝麟一个人看住他?恐怕是有点难。」
说曹操,曹操到。
「什麽难?我去办。」周宝麟一冲进来就没头没脑地问。
「说你啊,又要干活又要盯着王富,怕你难。哎,你知道绥芬河是哪不?」崔三平笑着给自己兄弟倒了杯水。
周宝麟接过来咕嘟咕嘟直接喝乾,这才累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喘口气,「绥芬河?不知道啊,这地儿咋了?」
「不咋,舅爷说王富祖上在东北绥芬河,我好奇这地方在哪。」崔三平笑了笑。
「嗬呀,没想到老王其实是东北人呢!」周宝麟也嗬嗬笑起来。
「就在公鸡嘴巴上,卖货郎溜达着一不留神就进隔壁老毛子地盘儿去了。」舅爷也插进话来,「你瞧瞧,这王富要不咋说是干买卖的料呢,光绪时候那地方就是重要通商地了,骨子里流的就是商人的血。」
崔三平和周宝麟啧啧不绝,他俩最爱听舅爷讲知识,一点儿也不似老师上课那般枯燥,而且什麽道理知识都能就地捡起身边他们熟悉的事情举例子,三言两语一个喘气儿功夫就能学到新东西。
「你这又是去哪跟人打架了?又搞得挂了花。」舅爷突然发现周宝麟脸颊上又有新伤,关心地问。
「没啥,毛波浪和红旗岗有两个地头蛇,这些天不让二喜他们在地头上推销皮坎肩,被我挨个儿过去拾掇了一顿。拾掇完就听话的很,可以说在那地头上就算是有咱自己的人了。我不在的时候出个啥事儿,他们还能给出出头。」周宝麟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
舅爷看着炫耀战绩的周宝麟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没事儿最近也抽空去给你爹的买卖搭把手,咱这头开年还没什麽忙的,又不是打仗抢地盘,不用急着帮他们出面平事儿。高低也要看看这些合作商贩自己的本事,也是一种筛选和考察。况且就算需要你出手,你爹在这方面是老江湖了,你有空多听听他的想法,对你没坏处。」
「知道啦舅爷,您放一百个心吧,我有数!」周宝麟来这一趟就是给崔三平专门带这个消息的,顺便想请舅爷给自己品评品评,自己后面的工作该怎麽干。可见舅爷是真厉害,自己还没开口,就已经给自己把思路都指明了。就是不知道周金桥听了这话会怎麽想,自己的儿子听了外人的建议,跑回来赚自己老子的经验,怎麽想都觉得是不是亏了点。
看着周宝麟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崔三平回头问起舅爷,是不是早就算准了周宝麟会主动解决这些地头蛇小混混,是不是也早就算好了要通过周宝麟,来利用他爹周金桥手里的能量。
舅爷直接点点头道:「自从你上次吃了赌窑的亏,你还没发现麽,宝麟对这些可是上心的很。」
「那也不能让他总牵扯这些吧?以后牵扯太深,怕是对他不好,会出问题。」崔三平担心道。
「你怕啥?你怕他会走到歪门邪道上?」舅爷明知故问。
「那肯定啊!不出事还好,万一出了事,我心里可过意不去。」
舅爷听了崔三平的话后,站起来将房门关好,回过身来一脸正经地道:「你必须得过意的去才行。」
「啥意思?」崔三平略有些着恼,他大概能品出舅爷要表达的意思,但他不想朝那方面去想。
见崔三平少见地露出忧虑神色,舅爷让他坐过来,然后说道:「你有这个担心,就要从此以后,认认真真地,时时刻刻地想着如何保他周全,为他做足后路。因为他现在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保护你的周全。这是你们俩的命,使命。马莲渠那件事,对你以后的日子来说,让你难受的事情才只是刚刚开始。我可没说过在乌兰山做生意很轻松,我甚至觉得你最近过得有点太顺了。你呢,也不能因为现在看起来一切顺利,就对局势掉以轻心。没完没了的浪头看得见,人人都知道躲。风平浪静时突然淋在头上的暴雨,才是最要命的。做买卖哪有没对手的时候?现在没人找你麻烦,只是说明他们还没想好怎麽找你麻烦。有了周宝麟,有人再想害你时,他们会更加忌惮。他是你的护城河,你是他的藤甲兵。你俩唇齿相依,各有各的道要去走。你现在就开始心软了,那可怎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