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肯让须眉(2 / 2)

乌兰往事 森森焱 10183 字 3小时前

两个人在舅爷的书房里,从最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逐渐演变成情绪激烈的争吵。

舅爷看着眼前这两个活宝,只好抬头看天,低头看报。他本来是想劝和的,但心思一转,又欲言又止,任由这两个孩子在面前释放情绪。

李月华是真的很想拥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好不容易有机会调动,恨不得马上离开工务段那个鬼地方。可无奈自己好说歹说,崔三平就是理解不了自己对工作进步的心切。面对崔三平的油盐不进,她气得小脸涨红,眼泪啪嗒啪嗒的掉着,两只手也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兜兜转转,两个人始终围绕各自的观点争个不休。

就这样断断续续从下午两点多吵到太阳都快打西了,舅爷茶杯里的茶水都快泡的没颜色了,舅娘陪在舅爷身边打毛衣的线团都已经瘦了大半圈了。终于,舅爷两只暖壶再倒不出一滴水,厕所也实在跑够了,他忍不住拿起暖壶盖子敲了敲茶几。

「去,给我烧水去。」舅爷想不出更好的劝架理由,最后只能还是对崔三平说自己想喝水。

崔三平见舅爷的表情不善,这才灰溜溜地拎着暖瓶躲到厨房烧水。

这两个孩子,倒是真不见外,简直是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这要是以后俩人结了婚,可咋整?舅爷心里无奈地苦笑。

可怜了李月华前两天刚跟崔三平情意浓浓,这还没几天,一转眼就跟自己来了场这麽旷日持久的大吵架。

李月华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委屈巴巴地坐到舅娘身边,哭诉着崔三平一提到工作,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全是大男子主义。可是,自己也想努力工作,努力进步呀,咋就偏偏说不到一起去。

舅娘也没好气地数落舅爷,平时不是给那猴崽子出主意时挺牛气的吗?怎麽现在人家小两口吵架了,你这个当长辈的就像聋了一样,净坐在一边儿和稀泥。

舅爷听着话锋逐渐不对,站起身也灰溜溜地来到厨房,陪崔三平盯着火苗烧水去了。

舅娘也不知道用了什麽魔术,躲在厨房里竖着耳朵的崔三平感觉她三言两语就哄笑了李月华。

等了半晌,舅娘估摸着这功夫四壶水都该烧好了,叉着腰把舅爷从厨房揪了出来。舅娘很有师母风范,对于崔三平这个新收的徒弟也毫不手软。只见她一手拽着舅爷,一手揪着崔三平的耳朵,把这两个一遇到感情问题就变成鸵鸟心态的大老爷们儿押了出来。

崔三平由于经验尚浅,还没意识到与李月华的争吵,已经早已从工作观念的冲突,上升到了感情矛盾。他张嘴就要继续摆明自己反对李月华的大道理,被舅爷眼疾手快一把捂上了嘴。

满怀感激的崔三平,本以为自己的师父这下要站在自己徒弟这边儿说话了。结果舅爷一开口,竟然是同意李月华的想法。

三票对一票,崔三平少数服从多数!舅娘大手一挥,满意地点了点崔三平的脑门儿道:「你这个猴崽子,还不赶紧向李月华道歉!哪有把自己对象当对方辩手去骂的!」

崔三平这才有所觉悟,认错态度很诚恳,稍息立正,鞠躬对不起。滑稽又认真的样子惹得李月华破涕为笑。

「他倒也没有骂我。」李月华这时候转头看见窗外泛起晚霞,才意识到自己为了得到想要的工作,第一次上门就在舅爷家里吵架,不仅太没大没小,也实在是不怎麽给崔三平脸上长光。她有些难为情地说道:「三哥,对不起。我也只是想着舅爷能打包票帮忙,就很想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岗位去发光发热。」

崔三平还想开口,被舅爷瞪起眼睛抬手打断,示意李月华接着说。

「我本来在工务段时,在队里干完自己手上的活儿,就经常抽空帮段长理表格查帐务,平时处理起人际关系也拿手。我想做这样的工作,也喜欢做这样的工作。我不是冲着货运有油水,像人们传的那样容易划拉钱才想进去的。我知道那里也累人,可我还年轻,我不怕吃苦。我托人打听过,也没事儿就找老段长了解过,他那里正缺像我这样能细致打理业务,又能跟人处理好关系的人。而我本来最擅长的也是这两样。」李月华稳住情绪,没有了崔三平的打断,开始轻声细语地重新说起自己的期许。

崔三平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对李月华的了解原来是片面的。他第一次知道李月华是自己爱干这些工作,他始终以为那些额外帮领导干的事情,都是她不情愿的。

李月华缓了口气,看了一眼崔三平,继续说道:「而且,我下午也说过。我想调去货运,也有自己的私心,那就是可以等自己学的有模有样了,可以找机会让三平在我的业务上,或者我在他的生意上互相打打配合。三哥,我知道你的生意跨着地方和铁路,远比我这种天天上班点卯的工作复杂。但是我不怕,我觉得我们既然愿意和对方在一起,就应该互相帮扶着往前走。我现在可能帮不上你什麽,我也知道你为了保护我。可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当我面儿的时候,和宝麟聊生意就故意不往深了讲。但我从你们的只言片语中,就能听出个大概明白。你想把皮件生意做到乌兰山最大,你想让周宝麟为你守好最基本的资金来源,你想让老段长听你的话替你办事,这些我都支持你。所以,我也想让你支持支持我的理想。我觉得……我至少不笨呀,嘿嘿。」

李月华的一番话,冷静而现实,处处透着对自己职业理想的规划,又时刻考虑到崔三平。尤其她最后自嘲自己的那句话,更是听着令人心疼又心酸。

纵是崔三平心里还是尚觉不妥,此时也被李月华的这番话所动容。而且,他转念一想,让李月华去王富那里也有好处,他正好还有其他打算,很需要像李月华这样绝对信得过的人。

想着这些,崔三平才心中释然。他把目光移向舅爷,意思是让师父做最终的总结发言。

舅爷摸了摸膝盖,站起身在地上低头走了一圈,两手一摊,对崔三平说道:「我觉得月华说得好,很好,非常好!聪慧独立,有别寻常妇人。她为自己,也为你,都想得十分周全。这事儿就这麽定啦,去货运!我明儿个就去找人帮忙办!我甚至有点儿后悔,应该收月华当徒弟。收了你这麽个犟起来六亲不认的猴崽子,我有些后悔,有些后悔。」

崔三平听了舅爷的话,嘴都要气歪了。赞同就赞同,怎麽还有点想把自己清理出师门的意思?

看着崔三平和舅爷这一老一少没大没小的斗嘴,李月华的心情好了许多。其实更多的,是她把这许多时日以来,自己对自己的克制,自己给自己的压力,自己对崔三平的担心,都一股脑地痛快说了出来。憋在心里时,她靠着毅力始终硬撑,因为她害怕自己如果不合时宜地开口,会害得崔三平分心。可很多心事憋了太久,连她自己都记不起来了,上一次开怀大笑或者畅快痛哭是什麽时候。

吵架的过程虽然令人难过,但结果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活成人精的舅爷和舅娘,又何尝不是早已看出这两个孩子,眼中总是深藏着过重的心理负担,从而默默给他们一个相互释放的机会呢?老两口偷偷对视一眼,哑然而笑。

有时候,李月华甚至真的会怀疑,是不是自己一定要像身边的其他女人一样,恋爱丶结婚丶生子,找一个成天坐在凳子上的清闲工作,然后就这麽碌碌无为地守着家里的锅台炕头去过完一生。

现在她一口气道出了心里憋了很久的所有想法,她看到舅娘的支持和舅爷的赞赏,也看到了崔三平的理解和认可。她虽然睫毛上还粘着泪花,可她心里痛快极了。

只是,三平他真的都理解,都认可吗?李月华不敢往深了想,她还是有些害怕回想起下午两人争吵的样子。那种情境里,她觉得自己和他的三哥都好像变成了另外一种人,一种她自己害怕成为的人。

「你呀,好好珍惜吧!」舅爷点了点崔三平的脑门,大手一挥道:「你俩走吧,不送!」

「咋啦?都快下晚了,蹭个饭不行嘛?我也想吃舅娘的粗茶淡饭!」崔三平脖子一挺,像只打架打输了却虽败犹荣的公鸡。

「粗茶淡饭你小子以后有的是福气吃!最近挣了那麽些钱,不懂得带着月华去吃点好的呀?」舅爷头都懒得回,就把两人推到了门外。

热恋的甜蜜因为今天的争吵突然归零,两人再次互视对方,都有些羞涩与小尴尬。崔三平主动牵过李月华的小手,李月华顺势也搂上崔三平的胳膊,两人向屋里的舅爷和舅娘打了声招呼,这才关好门,转身离去。

房间里,舅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看了看自己老伴儿。舅爷被看的心里直发毛,表示自己最后表现挺不错的呀。

「这猴崽子,总感觉是个铁石心肠的。」舅娘回味地说道。

舅爷听罢,知道老伴儿在指摘崔三平哪里不是,同样叹道:「铁石心肠倒也好了,就怕他是真缺根筋儿。」

「那你这当师父的倒是多教育教育呀。姑娘倒是懂事的很。」

「他学个生意都费劲,我还得管他那个?唔……要我看,这姑娘就是比小子省心,你应该认了乾女儿才是。」

「怎麽不得管,你是人家正儿八经行了大礼的师父,不是教完手艺就拉倒的流水师傅。」舅娘没好气地白了舅爷一眼,转念想了想又道:「认了乾女儿,我还得一碗水端平。不认才好,有理没理我都向着姑娘!」

「嗯……你也是有别寻常妇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