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算计(2 / 2)

乌兰往事 森森焱 9781 字 3小时前

于是,崔三平也不兜圈子,直接开口说道:「那十几万货款怎麽来的,你是一点不关心啊。」

「拿钱办事,我虽然好奇,但我也知道不该问的不问。况且,我还拿了你一万块的好处费。你愿意讲,我就当个传闻随便听听。你不愿讲呢,那自然有你不愿讲的道理。我是跟你捞钱的,又不是买卖情报的。」王富放下茶缸,搓了搓手,故意不咸不淡地回答着。

崔三平点点头,心想还真被舅爷猜着了,这是想纯靠利益关系吃定我难道。

「我那十万块货款,包括给你的一万块,都是从赌窑抢过来的赃款。」崔三平想了想,同样不咸不淡地直接甩出一句话。

王富伸手拿茶缸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之后还是把茶缸拿了起来捧在手里。然后他抬起屁股坐到崔三平旁边,脸上似笑非笑地问:「这麽说,马莲渠赌窑庄家被打劫的传言是真的?」

王富确实精得很,不表态,不声张,就是句句试探,看你崔三平接下来要怎麽做人。

崔三平点点头,又摇摇头,笑眯眯地对上王富的眼睛道:「我说我是碰巧路过捡的,可我又不是个拾金不昧的大好人,我正好缺钱,又找不到失主,那我想着,不行我就自己留着用吧。我这麽说,你信吗?」

「哈哈,我信,我信!」王富仰头一乐,拿着手里的茶缸碰了碰崔三平放在茶几上的茶缸,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三平,说实话,你比我想像的要厉害!」王富放下茶缸,掏出烟递给崔三平一支,「我也给你交个底,我王富能混这麽多年不翻车,除了上面有些关系罩着之外,也是因为时代不同,单位需要我这种能到处刨墙打洞的人。多种经营你听说过吗?人们都说我从工务段调到鸟不拉屎的货运,是人往低处走。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就是干这种事儿的料。你让我去那些看上去工资待遇更高的客运丶车务这些地方刨闹,我反而干不了。一支队伍要有冲锋打仗的,要有踏实搞技术搞服务的,要有后勤保障和炊事班做饭的。我就是那个给大夥做饭和后勤保障的。想要大夥玩命干,就要吃饭,就要有肉,那样队伍才能一直有干劲。而我,就得想着法儿丶变着花样地琢磨,怎麽能让大夥吃饱丶吃满意,从哪能搞些能吃饱了肯卖力气的东西。天天喝稀粥啃咸菜,铁打的身板也打不了持久仗。国家现在正在高速建设和发展,到处都资源紧张,我哪怕是给大夥整点儿老鼠肉丶蚂蚱腿,那也是肉。这活儿我能干,我爱干,也只有我王富愿意干。」

崔三平真没想到王富会跟自己说这些。听着王富这大言不惭地一口一个为国家为社会分忧,他都怀疑眼前这个笑面虎是不是突然吃斋信佛了。但马上,他就意识到,王富说这些是在给自己发出一个善意信号,同时也是在主动打消自己会不会被出卖的怀疑。

「我也需要一个会做饭的老班长,我寻麽了这大半年,全乌兰山都找不到第二个比你更会做饭的。我如果诚心邀请你跟我一起,你愿意吗?」话已至此,崔三平乾脆直接抛出橄榄枝。他伸出一只手按在王富的膝盖上,十分诚恳地看着王富的眼睛说道。

王富听完,拍了拍崔三平按在自己膝盖上的手背,笑着说:「我也不是什麽善男信女,别人都说我油滑,是偷鸡摸狗,是吸血鬼。但我想告诉你,我王富也讲义气。但我的义气,只对有魄力的人丶值得的人才会有。所以,我才是王半站,别人口中见利忘义丶独来独往又藏头藏尾的王半站。」

「听起来,这些年你没少给人家干出力不讨好的事儿,背了多少骂名我倒是看不出,你这肚子我倒是能看得出,也没少吃油水。」崔三平哑然失笑,反手握住王富那布满老茧的手。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王富突然冒出这麽一句,显然内心深处,他是有波澜的。

「我们算不上风流人物,我们只是为了讨更好的生活,去做了自己最擅长的事。」崔三平轻笑道,「我们是小人物,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在历史书上出现。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可以让大家走一条能让自己更有用武之地的路。也许很难,也许未来还会有更多冒险。但以后,你不会再窝在这板房里独守空房了。」崔三平环顾四周,笑着对王富说。

崔三平简单几句话说的很玄乎,很对王富胃口,也很艺术。或者说,他和王富两个人的对话都很艺术,两个本就是生于不同年代丶处于不同环境的人,却在某些方面有着十分相同的秉性。

王富要求崔三平给自己讲讲以后的具体打算,他能感觉到崔三平压根不是单纯冲着倒腾煤来的。与崔三平这种人打交道,他可不想两眼一闭啥都不知道。

崔三平耐心地给王富说起自己要做皮件生意的抱负,又把自己想在乌兰山开辟自产自销的计划给王富大概说明。其中固然有夸大画饼成分,但崔三平的讲述逻辑清晰,可操作性极强。虽然他这个远大理想需要时日去从头搭建,但商业远景确实未来可期。精明的王富很快从这皮件生意里咂摸出味儿来,未来崔三平的这摊生意,绝对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直到这时,王富对崔三平拉拢自己的意图算是彻底放心了,也对他的商业远见彻底佩服了。

「我听小道消息赌窑被劫,人们都在嘲笑那庄家冤大头。现在,我觉得那庄家赔的一点不冤。我佩服你,三平。」王富说到兴处,端在手里的茶缸摇来晃去,茶水泼泼溅溅却毫不在意,「我在你这个年纪,没有你有远见,也干不出你这麽不按常理的事儿。所以我才想赌一把,赌你的魄力,赌你的聪明,赌你可以带我发大财。」

崔三平失笑,他松开王富的手,也端起茶缸和王富碰了碰,「老哥哥啊,我真不知道该说你实在,还是该说你会打我主意。我真也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能把自己贪财说的这麽上台面的。」

「哈哈哈。」王富笑的很开心,有一种不需言喻又打心底里的开心。

他原本就算计过,如果崔三平给自己的钱有问题,但又没太大问题,那他是一定会趁着这次第一批煤到了以后,继续利用这笔钱给自己上上弦的。所谓裹挟上船,不就是看着自己用了这笔钱之后才会道出实情,让自己发现手上沾腥却为时已晚嘛。可他王富偏偏不在这个问题上作声响,因为这件事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果这笔钱有大问题,自己早就倒大霉了,崔三平也不会这麽痛快地亲自跑来见他。而这钱既然没自己想像中的那麽大问题,再加上这些天自己四处打听的消息,一综合判断,再仔细猜想,从侧面就可以看出,崔三平这人的本事和应对事情的能力,恐怕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都可能要高出几个段位。

所以,他愿意冒这个险,用崔三平拿捏自己这件事反钓对方的态度。他倒想看看崔三平到底是想利用完自己就一脚踢开,还是有意拉拢自己一起共谋未来。

现在看来,他王富赌对了。除了回想起上一次被崔三平轻易唬住,自己始终觉得当时有点发挥失准的尴尬外,他觉得自己的一切算计也都在自己的预期内。

「咱话说到这地步了,三平,我也不怕你笑话,也不瞒你。」王富站起身,拎起暖瓶给两人分别续了茶水,继续道:「你给我的钱,我其实至今分文没动。我也怕钱的来处有大问题,万一到时候有人找上门,我就全盘托出,我分文未取,我主动交代,我坦白从宽,我受人唬骗,我落得一个无辜和一身乾净。嘿嘿。」

崔三平听完笑骂一句老狐狸,敢情自己算计了对方半天,自己也在对方的算计之内。王富这招以静制动,他也是学到了。

崔三平有些苦笑地摇摇头,连问王富那他哪来的钱垫付第一车煤钱。

「我这些年还是有些家底儿的,我掏自己的钱垫的。」王富拍了拍胸脯,「你和你那兄弟上次一副江洋大盗的样子,确实一开始把我唬的一愣一愣的,也是我活该胆小怕死。但你们走了以后,我抱着你给我的那一万块,就越想越不对劲。」

王富坐下来笑眯眯地继续说:「我当时那个气呀,老狐狸还让小狐狸给耍了。尤其是你给我写的那个破收条,那是个什麽玩意儿?这个我今天也不跟你计较了,哪天你得给我重新按规矩重新签一个。」

「收条儿的事儿你后面找宝麟吧,倒腾煤的买卖我以后都交给他了,我不管具体的。」崔三平连忙找藉口推脱。就算咱俩今天再谈得来,也不能什麽事儿都听你的呀,不然以后我还怎麽叫你给我乖乖办事儿?崔三平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听王富继续说。

「所以,我就想啊,我大不了自己垫一车的钱,反正这第一车你也说了按最初谈好的五千算,我从中稳赚不亏。我就想着到时候煤到了,咱俩再聊聊看,你要真是个能成事儿的人,我就当我这五千块交个投名状送你了。但是,咱可说好了啊,你必须从此以后保我周全,尤其是开始用那十万块钱以后。」

「所以,我一进门你就着急让我先签字儿,好留下我的画押,把第一车煤的帐先撂清。回头有了麻烦,你大可以按你以前的方式去处理,然后跟我撇个乾净?你个老东西,我还以为我把你玩进去了,结果还是你厉害啊,绕了大半天,在这儿等我!」

「我上有老下有下啊!万一你肚子里的打算是智取生辰纲然后上梁山,我可不奉陪!」

「行行行,你赢了。那咱们今天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两人乐呵呵地击掌为盟,就连在炉子上烧水的水壶也为了烘托这气氛,壶盖在沸腾的水泡下被顶的啪啪直响。

两人至此,彻底谈开。王富的主动靠拢,不仅替崔三平省了不少口舌,也成为崔三平日后征战生意场的得力帮手之一。

崔三平和王富当下又略一合计,既然赃款的风险暂时还存在,王富又手头宽裕。倒不如就正好先用王富手头的活钱先运作着,等赃款的风头彻底过去了再用不迟。

只是王富这人在钱上是得理不让,崔三平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下实在拗不过,只好和王富又打了五万块的借条。等到王富趁机把那十万赃款的收条拿出来,想让崔三平顺便也重签了的时候,崔三平大呼上当,披上衣服就往外跑,只留下无奈的王富在身后跳脚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