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平接过茶,小啜一口道:「您这叫返璞归真,有本事的人才会像您这样不拘小节。」
崔三平经过这段时间献殷勤的自我训练,好听话张口就来。
「哼。」舅爷坐在自己的书案前,轻哼一声没了下文,低头开始整理桌上的各色文件。
这时候,舅娘进来招呼了一声自己出去买点好菜,让崔三平先坐着,中午就在家吃饭。
舅爷不置可否地看了看赖在椅子上连连点头的崔三平,嘱咐着老伴儿天冷路滑,送出了门。
等舅爷再回到书房,一眼就看出崔三平不对劲了。
此时的崔三平已然没有了前些日子恭敬规矩的坐姿,而是一副吊儿郎当地样子靠在椅背上,斜眼看着舅爷坐回座位。
「尾巴这麽快就露出来了?看来我真是引狼入室啊。」舅爷淡淡地喝了口茶,依旧自顾自看着手里的文件。
崔三平一愣,本来算计好的这招后手,还没等发动,气势先弱了一半。
他咬咬牙站起身,走过去把书房门用力一关,想给自己提提士气。然后捋了捋袖子,尽量让自己声音显得蛮横可怖,提高声调说道:「舅爷,你当真不肯收我当徒弟?我这麽些天好吃好喝照顾你,我看你不是挺享受的吗?!我现在可知道你住哪了,跑得了和尚你跑不了庙!我有办法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我也有的是招儿天天来折腾你。」
舅爷抬起眼皮看了看崔三平,依然淡淡地突出几个字:「不收,你走吧。」
崔三平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不是他想要的效果,他自己都纳了闷儿了,从前在街头那股好勇斗狠的劲儿哪去了,怎麽在舅爷面前一张口,全都变了味儿呢。
舅爷看着崔三平在地上来回晃悠,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又说道:「不走你就坐下,一会儿你舅娘回来做好了饭,吃饱了再走。缺钱的话,临走时我可以再给你点儿。」
「我不走!我也不吃饭!!」崔三平扶起椅子背重重地在地上一砸,「我也不要钱!你如果是在考验我的耐性,我觉得我已经过关了!还要我咋样你才肯收我当你徒弟呢?!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今天不行,昨天也不行!前天不行,大前天不行,大大前天也不行!!咱俩不是挺聊的来的吗?!皮件生意你不是还教我什麽叫自产自销来着吗?!你不是也夸我什麽什麽孺子可教来着吗?!你要是觉得我没悟性,跟我聊不来,你倒是明说啊!早点吱声啊!干嘛还默许我每天苦哈哈地抱着希望,跑过去陪你聊天,伺候你吃喝拉撒?!嗯?!你孤苦伶仃没个一儿半女,我给你当徒弟怎麽地,你还觉得吃亏了?!反正我要当你徒弟!要麽就当乾儿子!你选吧!」
崔三平对于自己刚才这段暴风骤雨般的胡搅蛮缠心里暗暗满意,这才是自己想使出来的后招效果。也让这倔老头儿看看清楚,要是不答应自己,以后天天就这麽上门来大吵大闹,倒是要看看谁能耗过谁。
「做乾儿子不行,做徒弟可以考虑。」舅爷依然淡淡地看着崔三平。
「啥?」崔三平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乌兰山的生意场,自古骑着马背起家。多少代人下来,都是秉性刚烈,不屈人下。只有自己打得天下,才能打服对手。你要是以为认个我这样的人当乾爹丶当靠山,就能在生意场上横着走,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条。所有人都会因为看不起你而合起伙来打你,打得你倾家荡产。」舅爷缓缓起身,将手中理好的文件归入书架,转头看向崔三平的瞬间,眼神里突然乍现的精光,令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冷了下来。
崔三平还是第一次见到舅爷这样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刃,仿佛将自己的胡搅蛮缠与浑身衣裳都尽数斩去。
「那……那我可以当你徒弟了?」崔三平好一会儿才回味过来,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急什麽,考验才刚刚开始。」舅爷嘴角一挑,崔三平感觉面前的这个老头儿,简直与医院里的那个随和老头不是同一个人。
「你想问什麽?」舅爷见崔三平一副欲言又止的猴急样子,心里暗叹一口气,但愿自己真的看对了人吧,就是这个猴脾气得改改。
回想起这半个多月来,自己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崔三平突然心中百感,他说不上来这些感觉到底是感动?委屈?还是,欣喜?
舅爷这一下松口,比预想的容易太多,崔三平反而被自己准备了一肚子的撒泼耍赖的话憋得有些内伤。
「为啥非要等我跟你翻脸了,你才松口?」崔三平此时内心有多复杂,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舅爷笑了笑,喝下杯子里的茶,将茶杯推向崔三平,又指了指一旁的暖瓶,「倒水。」
崔三平迅速收拾一下有些晃神的心情,拿起暖瓶一边倒水,一边听舅爷的回答。
「因为这才是你,真正的你。」舅爷笑呵呵地接过茶杯,指着杯中打着旋的茶叶道,「茶叶就是茶叶,该是什麽颜色就是什麽颜色,该用热水沏,就不能用冷水泡。」
「我不同意。」崔三平不服气地说道,「茶叶还可以熬奶茶,熬奶茶还可以加炒米和肉。」
「加再多少奶,茶叶的颜色和味道只会变淡,不会消失。不然,奶茶为什麽要用茶叶熬,直接喝奶粉丶喝麦乳精不就行了。」
崔三平沉默片刻,「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麽非要等到我和你翻脸了,你才答应我。我怎麽知道你是怕我以后天天来捣乱才答应我的,还是出于真心才答应我的?」
「你想想,如果换成前段时间的你,你会用这麽有种的口气这样跟我说话吗?」舅爷眨眨眼反问,意味深长地看着崔三平。
「我伺候你的时候,你明明就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崔三平针锋相对。
「享受归享受,献殷勤是你自己主动选择的。虽然接受,但不一定是对方想要的。当然咯,你能装这麽久,确实有些耐性在的,这个值得肯定。」
被耍了,被耍了!崔三平心里真是一百个咽不下这口气,他气愤地站起身,可又觉得舅爷的话有道理。于是又坐了回去,可是屁股刚坐稳,一看到舅爷那狡猾的模样,又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他又站起来。
崔三平一会站起来,一会又坐下的样子,把舅爷看得直乐。
「你呀,凡事拎得太清,凡事又拎不清。」舅爷摘下眼镜擦拭着,「我说过,收徒看缘分,不是交易。有时候,有些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也会把感情作成交易。」
崔三平心中一凛,他突然反应过来,舅爷的每一句话其实并不单单是在回答自己那麽简单,舅爷仍然在教他生意场上的人心。
舅爷看得出崔三平的脑袋开了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道:「你还算不错,虽然耐性上差了一些,但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懂得及时改变自己,甚至伪装自己,而且还能为给自己算计一些后手。」
舅爷顿了顿,重新戴好他的金边眼镜,严肃地继续道:「不过,想做我杨万的徒弟,可不是嘴上说说那麽容易的。往后的考验做不到,我依然不收你。怎麽样,你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