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胡扯?」周宝麒左右看着两个哥哥,一着急出口的话变成了问句。
李月华两眼一眯,手指着小毛驴,眼睛却盯着崔三平笃定地说:「你胡扯。」
「对,我胡扯。」崔三平心里一慌,说顺了嘴。意识到中了李月华的圈套,又连忙指着小毛驴改口:「不是我胡扯,是他,他胡扯,他胡扯!」
崔三平一只手从身后紧紧搂住小毛驴的脖子,另一只手紧紧把他嘴捂住,任凭他怎麽挣扎就是不撒手,生怕他再多嘴。
「那你到底喊了啥呀?」李月华故意追问。
「别听他瞎扯蛋,我们那不是从北站被人轰下来了嘛。货没了得去趟铁一中那边进新的呀,我这不就想着,那乾脆不出站了,带他俩顺道扒辆车皮,坐着溜车到车辆段后院,再偷偷穿过出去,一条路顺着幸福路往下走这不省力气麽,嘿嘿。」崔三平乾笑着极力想撇开话,对于自己喊了什麽,只字不提。
「哦……为了抄近道。」李月华听着崔三平欲盖弥彰的说辞,装作听懂了一样大点其头。
「对,对,为了抄近道。」崔三平见了台阶立马就往下滚,「那我们这就走了啊。那什麽,月华,小毛驴这儿你给帮忙说说,我们也没出啥事儿,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看着崔三平说溜就溜的架势,李月华心里一阵暗骂。敢做不敢认,刚才扒在火车皮上那副臭德行,自己早就躲在榆树林看的一清二楚。一个大老爷们,难道还要等着我一姑娘家先开口?
李月华想到这儿,越发不想就这麽放过崔三平。
于是,她指着抬腿要跑的崔三平,对小毛驴喊:「小毛驴,抓住他,抱住他大腿!他要跑!」
小毛驴本来也不想和崔三平几人就这麽轻易罢休,这时候听到李月华的大声提醒,趁着崔三平松手的空挡,往下一蹲一扑,死死地抱住崔三平的一条腿。然后,他身子往后一倒,直接赖在地上,不起来了。
原本以为没戏可看的周家兄弟俩,刚迈开的脚又收了回来,继续揣起手缩着脖,准备看着崔三平和小毛驴接下来怎麽闹腾。
崔三平这时候脸色涨红,想发脾气又不能直接对着李月华撒,捋起袖子就要作势揍小毛驴。
「小心!」李月华担心崔三平真的动手,连忙提醒小毛驴。
「我不怕,姐,我不怕!」小毛驴经过这麽一顿折腾,驴脾气也上来了,抬头盯着崔三平,眼睛一眨不眨。两只抱着他大腿的手更紧了,嘴里大声嚷嚷着给自己壮胆:「他要是下手打人,他就是承认自己是地痞流氓!地痞流氓私自闯进车辆段里,就是做错事!他扒火车皮,还不讲理,还要打人!说明他就是个小混混,根本不是个做生意的人!」
就是个小混混,根本不是个做生意的人。
崔三平听到这句话,如同一根细刺突然扎中心尖儿肉,整个人明显一僵,作势抡起来的拳头也停在了半空。
周宝麟最先反应过来,心里暗道不好,当着李月华的面,小毛驴这最后一句话简直是正好摸上了老虎屁股!他急忙跑上来一手搂住崔三平,一手把小毛驴从地上拉起来,自己夹在两人之间嘴里不停低声劝道:「没事没事,老三,他小屁孩儿一个,不跟他计较。小兄弟你直接划个道,怎麽处罚我们认。我们真不是小混混来搞破坏,只是今天生意不顺,一时糊涂来这儿发泄情绪。给咱通融通融,通融通融。」
李月华看到崔三平突然呆愣原地,心中暗怪自己玩过了火,也想走上前打圆场:「三平……」
大家都以为崔三平要恼了,可偏偏他这时却噗嗤一下气笑了。
「小老弟,你以为我真打你啊?我就吓唬吓唬你,逗你玩呢。你也是月华的朋友,我也是月华的朋友,咱们都是朋友,当然是有什麽事儿就心平气和地坐下说喽。你把你的道理说说看,我们和平解决怎麽样?而且,你别听你月华姐瞎说。我们仨都是正经做生意的人,很讲信用的,可不是什麽地皮流氓小混混。」
崔三平一边说着,一边捡起地上的帽子掸了掸,伸手递还给小毛驴,并且特意把最后一句话加了重音。他看大家有些愣神,自己倒是一屁股坐在了枕木上,自己点起一根烟抽了起来。
小毛驴心里不以为然,刚才跟自己胡搅蛮缠大半天,这月华姐一来,真神了似的,又马上变了个嘴脸开始讲道理了。想到这儿,他心里对崔三平更加鄙夷,反而对李月华崇拜有加。
「对对,小毛驴。姐光顾着跟这几个朋友瞎闹了,都忘了问你到底咋回事了。姐帮你主持公道。」李月华边说边看向崔三平和周宝麟弟兄俩,看出这仨人也没什麽意见,这才放心下来。
小毛驴摸了摸自己的大光脑袋,歪头想了想,随即道:「他们三个人得跟我走一趟,去接受安全生产教育。」
「什麽?」众人异口同声地问。
「接受教育,有什麽问题吗?」小毛驴又摸了摸脑袋,「他们犯错了,就得接受教育啊。」
「小毛驴,你再想想呢,也不是什麽严重的事儿其实,用得着废那时间真跟你去吗?」李月华提醒道。
「姐,你咋糊涂了呢!他们仨人扒火车啊!还是溜车!还拉着门销,把大半个身子挂在车皮外荡悠!带回去接受口头教育都是轻的,他们这是破坏生产,制造安全隐患!而且思想作风也有问题!不仅公然大喊你的名字,还嚷嚷什麽这辈子丶下辈子的,简直不害臊……」小毛驴一脸不解低头靠向李月华,叽里咕噜地快速说道。
「哦好了好了,知道了。」这回轮到李月华去捂小毛驴的嘴了,「看在他们都是我朋友的份儿上,能不能既往不咎?给我个面子。」
「不能啊!姐,你咋回事?咋还替他们说起话来了?」小毛驴急的从地上站起来,「我必须得把他们带回去!我们队里有规定的,要是知情不报,我再被别人检举了,我工作就没了!」
崔三平张了张双手,示意小毛驴别激动,挂起笑脸道:「小兄弟,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今天就放我们一马,这冬天眨眼要来了,我赶明儿帮你搞一双羊皮手套,算是对你天寒地冻在外面巡逻工作的支持,好吗?这大冷天的,你看咱们在这儿吵吵半天了,也没在见到其他人影过来,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今天这事儿的。」
小毛驴很认真地挠了挠头,似乎很难地正在心里做决定,最后摇摇头道:「我要皮帽子,皮手套我自己有。」
话音刚落,李月华几个巴掌直接呼在了小毛驴后脑勺上,力道很轻但声声脆亮。「你个小毛驴子,涨心眼儿了啊?还皮帽子!皮帽子!皮帽子!真是给你蹬鼻子上脸了!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的那点小九九?把人带回去一登记,两个工分就到手了。还给我在这儿一会儿安全生产,一会思想作风的扣帽子!我看你倒真是缺帽子!带仨人回去和带一个人回去不都一样算你一次工分吗?这事儿我替你决定了,只准带一个人。人家几个还要着急去进货呢,跟你在这儿费这半天吐沫星子。我看你是驴脑袋里长了颗猴儿脑子!」
小毛驴抱着脑袋一个劲求饶,崔三平看着李月华这突然凶巴巴的样子,心里着实好笑的紧。李月华边说边打,平时人们嘴里趾高气扬的安全员见着李月华如同老鼠见了猫,这令见惯她女孩性子的崔三平完全没想到。多时没相见的他竟不知不觉看出了神。
「皮帽子不要啦,不要啦,哎呦,别打了姐。我服啦,我服啦,我带一个人过去行了哇。」小毛驴装出一副可怜样说道,「皮手套也行,最好是翻毛里,暖和。」
臭小子还提上要求了!李月华一听小毛驴这话,冷着目光逼视道:「给你搞副手套就不赖了,你还挑上了?!你上个月光着个腚在道砟旁偷偷拉肚子的事儿是不忘了?你们队长可是一直跟我打听你在路段上巡逻的表现。」
小毛驴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想泄了气一样,哭丧个脸说:「行吧,姐,听你的。让他们只出一个人,跟我走一趟。皮手套我不要了,你也太狠了,胳膊肘向外拐,工务段还给巡逻队做上主了……」
「这还差不多!」李月华两手抱在胸前,转头看看崔三平和周家两兄弟,「傻愣着干啥,赶紧商量你们仨谁跟着去吧。」
「宝麒去。」崔三平和周宝麟异口同声指着周宝麒。
「又是我?」面对这无妄之灾,周宝麒无声地摇摇头,知道争辩也无用,直接站起身跟着小毛驴就走。
「等会儿一起走,我跟你一起过去。」李月华叫住一脸疑问的小毛驴,「我得看着你们,别到时候欺负我这小弟弟。」
说着转头又叫住准备走的崔三平,「三平,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周宝麟见状和李月华招招手,嘿嘿贼笑地看了一眼崔三平,慢悠悠地先走了。
崔三平想起前阵子两人因为闹别扭好久不见,今天竟以这种形式相遇,还被李月华救场,多少心里带着尴尬。相比之下,李月华看上去倒是坦然得多。
他不太情愿地走近李月华,刚靠近就感觉胳膊上一阵刺痛。他咧着大嘴低头一看,李月华正用两个指甲尖掐着自己手背上的肉。
「疼疼疼疼疼……」崔三平疯狂甩手,疼痛令这个拧巴心思的男人再顾不上尴尬。
「你不要命了?这麽大人了还扒溜车!以前扒煤车那事儿你忘了?咋不长记性呢!不就是吃了点亏嘛,有啥想不开的就不能跟我说吗?你老实告我,扒车皮外边儿喊啥了刚才?」李月华不死心,还是想听崔三平亲口说给自己听。于是一边伸手又掐过去,一边绷着嘴角问着,把崔三平疼得眼睛鼻子拧成一团。
「啥叫吃点亏,我钱全赔进去了这下……哎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崔三平要脸,一边犟嘴,一边疼得直咧咧,「我不跟你说了,我得去趟盟医院看个朋友去。」
「有时候听你说话是真的讨厌!我这都主动跟你和好了,你还挂着个臭脸!」李月华不想再叙,松开手转身就走。
崔三平耸耸肩,搞不清这小妞子怎麽突然没头没脑说这些肉麻的话。看来是许多天见不着自己,突然一下想开了。想到这儿,崔三平从心里美到脸上。但碍着面子,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追李月华,而是一转身朝已经走远的周宝麟追了去。
周宝麟见崔三平追了上来,有心打听两人有没有和好。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敢说出来,转而问到:「真要去进货啊,你不是没钱了吗?」
崔三平一搂周宝麟肩膀,笑嘻嘻道:「去盟医院,那儿有钱。」
周宝麟比个大拇指,「看来那老头儿刀伤还没好,就又得被你放血了。」
「嗯,咱这救命之恩,怎麽说也得好好敲他一笔!不然我还真在月华面前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