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救人(1 / 2)

乌兰往事 森森焱 8678 字 2小时前

大雪比往年早来了一个月,十月底的乌兰山已经满城银白。

傍晚马路上送水的驴车明显少了许多,只有几个不怕冷的小子,在路边踢着冻硬的驴粪蛋玩。

崔三平顺路蹭上一辆运草料的驴车,听着驴蹄踩在冻雪上的嘎吱声,整个脑袋缩在棉袄里躲着寒风,甚至犹豫着要不要一头钻进身后的乾草里。

他和驴倌儿老曹很熟,本想倒拉两句,一张嘴冷风直往嗓子眼儿顶,于是两个人都不想多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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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虽然惦记着和周家兄弟约好的时间,可是崔三平却万万不想伸手出来看表。想像着不锈钢的表带被这西北风一吹就冰拔凉,反而把两只揣在袖子里的手捂得更紧了。

「老三,到地儿了,下车加小心啊!」老曹吆喝一声停住驴车,崔三平一歪屁股跳下来,朝老曹扬扬头,算是答谢。

毛驴也冻得直哼哧,老曹懒得回话,后仰一下身子,伸脚尖点了点驴屁股,继续赶路。看得出来,他也是冻得连鞭子都懒得握。

毛驴乖巧,继续哼哧着走了起来。但它也可能是巴望着早点回到温暖的驴圈,没走几步,突然撒开四蹄跑了起来。老曹没防备,整个人直接怪叫一声向后仰进了车斗里。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崔三平呵呵直乐,但马上又在寒风中闭上了嘴。抬头看了眼春华饭庄的招牌,拔腿就往里钻。

「三平,这儿,这儿!」周宝麟和弟弟周宝麒坐在堂间不远处一个方桌旁,伸长了手招呼着。

崔三平躲着忙忙碌碌端肉的服务员,好半天才挤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周宝麟的对面,棉袄还没来得及脱,就搓着耳朵问:「咋选这麽贵个地儿?随便找家骨头馆儿不就行了。」

周宝麟放下手里剔肉的小刀,呲着牙笑骂道:「吃就行了,今儿晚我请,别废话。」

崔三平脱下棉袄随手一卷,搁在旁边空着的凳子上,转头问周宝麒:「你哥今天吃错药了?我们这皮件买卖赔的要尿血了,跑一马路来吃这贵巴巴的?」

周宝麒正在低着头跟一根羊腿棒子较劲,嘴里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不知道,你问他。」

周宝麟一边把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羊蝎子摁在崔三平的盘子里,一边嗦了嗦自己的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你知道不,咱乌兰山每年入冬前,刚从锡盟弄来的第一批羊,现杀以后能最先吃上第一口的人,今晚几乎都在这个饭馆里。这个春华饭庄,它一年到头,全市里有钱有脸的人就今天到的最齐,懂没?」

「快别撇了,你咋知道?」崔三平抄起小刀剃下一块羊肉,直接塞进嘴里,一边大嚼一边四下环顾。

有钱有脸他一下子倒是没看出来,但嘴里的羊肉他能肯定,绝对是今天现宰的锡盟羊。周宝麟也不着急继续解释,只是伸手示意他好好观察下周围谈笑风生的食客。

崔三平这时候才开始注意到,相比普通饭馆,这里的人举止言谈间,并没有年底将至缺衣少吃的烦恼与忧虑,每个人都是满面红光,精气饱满。仔细听去,钻进崔三平耳朵里的字眼几乎全都是跟做买卖有关的交谈声。

顾不上手上的羊油,崔三平低头摩挲着下巴,又抬眼看了看正洋洋自得瞧着自己的周宝麟。

略一思索,崔三平对着周宝麟比了个大拇指,低声笑道:「亏你想的出来,你意思咱今晚在这儿撞大款?」

周宝麟大点其头,同样把脑袋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咱现在常跑的那几趟线,他娘的列车长和乘警都太不是东西了。白眼狼啊,喂不饱!咱在火车上倒卖皮衣皮袄挣的,还不够给他们分的!一成得给乘警,三成得给列车长,剩下六成咱自己除了吃饭,根本剩不下多少。咱上车时候一件皮衣六十,卖出去时一百,结果下车时赚出来的四十,到兜里就剩二十六了。咱每天坐着硬座屁股颠成四瓣,一天下来,人累的跟狗一样,还不一定能卖出去几件。关键讲话了,我这还是打比方,平时咱们咋能卖出四成的利?人跟咱讲完价,剩两成咱都心里烧高香。」

崔三平边听边给周宝麟的酒盅续上酒,周宝麟正也说的口乾,抄起酒盅一仰脖,酒劲顶的他直瞪眼。

不等周宝麟再说下去,崔三平已经懂了周宝麟的心思。他也喝了手里的酒,接着周宝麟的话道:「眼下咱折腾小半年,手里的钱却还是那麽几个钢鏰,穷的叮当响。你要做给你爸看,证明自己能接老爷子那摊事儿。我要做给李月华看,让她以后能心里踏实的跟我。嗯……我感觉你这主意好,乾脆咱今晚就厚着脸皮挨个桌子问过去,我就不信这些大款老爷里撞不出一个对皮件生意感兴趣的!他娘的二道贩这活儿我也是干够了,累咱就不说了,做生意哪有不累的。关键就是你说的,咱们是又搭人情又搭钱,到头来自己屁都没捞着,一个月下来也就闻闻屁味儿。我刚才来的路上还在寻思,这活儿咱不能这麽干,这不成了毛驴拉磨原地打转了麽!」

「对呀,对呀!」周宝麟边听崔三平说话,边拍着大腿,「当初看了报纸上讲的,你告我皮件买卖以后能赚大钱,我一直都信你!而且,报纸总不会说谎吧!但我就是觉得咱资金不够,三瓜俩枣的一件一件在火车上倒腾,猴年马月咱才能发财呢?」

「哎哥,那不见得啊,报纸上说今年过冬煤保证家家都能买得到,还会降价。可结果呢,到现在煤建公司大院里屁都没有,地上空的跟冬天的霸王河一样。」周宝麒插嘴道。

「啃你的骨头,别多嘴。」周宝麟白了弟弟一眼,「说的好像你懂买卖一样。」

「我咋不懂,我天天开着小卖铺,我能不知道咋做买卖了?」

「你快拉倒吧,开小卖铺还是我给你出的本钱,你给我挣回来几个子儿?」

崔三平抬手按了按,让他们兄弟俩不要拌嘴,又向一边努努嘴小声说,「看那边那个肥头大耳,怎麽样?」

周家两兄弟顺着看过去,一起摇摇头,「不行啊,那是屠宰场二厨子他哥,杀猪的。他能有几个钱?」

「哦,我不认识二厨子他哥。那你们寻摸一个呢。」崔三平讪笑道。

「三哥,我看那个黄毛假小子不赖,你看她那副指手画脚的德行,感觉像个大老板。」周宝麒用手里的羊棒骨微微指了指。

「就她?黄毛儿?」

「就她?高胜美?」

周宝麟和崔三平异口同声,然后又齐齐摇头。

「我跟你哥在皮件厂附近见过她,她也是做皮子买卖的。别看她咋咋呼呼的,十有八九也是在瞎咋呼。而且听说她跟皮件厂关系不咋地,咱不能跟着她打出溜。」

三人左看右看,嘴上说着挨桌找过去撞大款,却又都犹犹豫豫地拿不定先从哪个开始,只好六只眼睛在满屋子的人身上滴溜滴溜打转。

周宝麒平时只是给两个哥哥打打下手记记帐,皮件生意他其实插手并不多,严格说来,今晚他就是跟着周宝麟来蹭饭的。他谨记自己今晚的主要目的,草草看了几圈觉得嘴里乏味,伸手抓起一把油炸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摁,边嚼边没话找话:「三哥,你准备啥时候跟月华姐表白啊?自从你辞工作时你俩吵完架,这都过去快大半年了。」

崔三平假装没听见,随手抓起两颗花生,头也不回塞进周宝麒嘴里。然后,他拎起酒盅起身朝旁边一桌走去,像是下定了决心要开始挨桌挨桌地去碰碰运气。周宝麟回头敲了弟弟脑袋一下,低声骂道别哪壶不开提哪壶。随后也提溜着酒瓶,与崔三平开始分头撞大款。

周宝麒坐着没动,他知道这种场合里的人,是不会搭理自己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孩儿的。他不紧不慢地一边吃着眼前的东西,一边饶有兴趣地瞅着两个哥哥开始「招摇撞骗」。

这边崔三平还没跟人搭几句话,就被一个大白眼赶走,火速被淘汰。那边周宝麟搂着一个戴眼镜老板的肩膀一杯接一杯,但似乎对方不仅嘴严,酒量也大,东拉西扯半天周宝麟也败下阵来。周宝麒暗暗摇头,这就是老爹打拼了半辈子的成年人的生意场吗?远不如自己守着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卖铺来的轻松自在。

崔三平此时又聊了两桌,依然毫无战果。原地直了直腰,发现自己脑袋顶已见了汗。于是心里暗骂周宝麟这主意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真不咋招人待见。

这时,他看到有两个西装革领的中年男人在冲自己招手,于是一躬身子快步坐过去,两手平端空酒盅,堆着笑脸对两人道:「二位老板,借半盅小酒解渴,要是听我这生意有门儿,劳烦再给我满上敬二位。」

其中一个男人听崔三平这别开生面的搭讪方式,不由一乐,抄起酒瓶真就给他续了半盅。之后,男人捋了捋发着油光的头发,笑了笑说:「小兄弟,你倒是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