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阿德隆凯宾斯基酒店,总统套房内。
窗外,布兰登堡门的灯火已经亮起,将这座分裂城市的夜空映得半明半暗。屋内的落地镜前,叶蓁手里拎着那件深青色的丝绒旗袍,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非穿不可?」她把旗袍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又嫌弃地放下。那料子光滑得像水,上面用银线绣着大片的缠枝莲,灯光一照,流光溢彩得让人眼晕。
顾铮正背对着她扣袖扣。他今天没穿便装,而是一身笔挺的深绿色的军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宽肩窄腰被皮带勒出极具压迫感的线条,风纪扣严丝合缝地抵在喉结下方。听到叶蓁的抱怨,他转过身,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眼底有点深。
「施洛德那老头把整个德国上流精英都请来了,今晚这局,不仅是吃饭。」顾铮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旗袍,两根手指捏着领口抖了抖,「咱们去收债,气势上不能输。这件旗袍是临来前找老师傅赶工做的,不能辜负了老同志的一片苦心。」
叶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平时穿那个我都嫌累赘,何况是这种还得端着的场合。」
「就当是为了那一船的设备。」顾铮低笑一声,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掌心乾燥温热,「去换上。要是嫌冷,我给你披大衣。」
叶蓁叹了口气,认命地拿着衣服进了更衣间。
十分钟后,更衣间的门开了。
顾铮正低头整理袖口,听见动静抬起头。
动作便停在那儿了。
叶蓁平日里总是一身宽松的白大褂或者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随意扎个马尾,那股子清冷劲儿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可现在,那件深青色的旗袍紧紧裹在她身上,勾勒出平时看不见的腰身曲线。开叉处隐约露出一截小腿,白得晃眼。原本散乱的长发被她简单挽了个髻,也没用什麽发饰,只插了一根温润的羊脂白玉簪。
她站在那儿,灯光打在脸上,没有多馀的粉黛,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那种美不是柔弱的,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雅致,像是一把藏在锦缎里的刀。
顾铮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大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两道身影。
一绿一青,意外地和谐。
「好看。」他声音有些哑,手虚虚地搭在她腰侧,没敢真用力,怕弄皱了那料子,「这要是搁在咱们大院里走一圈,那群小子眼珠子都得掉下来。」
叶蓁拍开他的手,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的盘扣:「少贫嘴。走吧,别让船王等急了。」
……
晚宴定在酒店最大的路易·阿德隆厅。
这里是柏林名流的聚集地,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墙壁上挂着油画,空气里飘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雪茄味。
侍者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时,原本喧闹的大厅静了一瞬。
各种视线像是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这里大多是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绅士和身着蓬蓬裙丶戴着夸张珠宝的贵妇。在一片黑白与金色的海洋里,门口那两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极其扎眼。
叶蓁挽着顾铮的手臂,下巴微抬,目不斜视地踩着红地毯走进来。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那身深青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流动着暗光,银色的缠枝莲纹样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她脸上挂着礼貌疏离的笑,那种气场,硬是把周围那些端着香槟的一众欧洲名媛压得黯然失色。
「我的上帝……」
赫尔穆特·鲍尔教授正站在人群中央跟几个同行说话,看到这一幕,他扶了扶眼镜,喃喃自语:「这不仅是上帝之手,这是……东方的女神。」
站在他旁边的几个德国医生也看直了眼。昨天在手术台上那个戴着口罩丶满手鲜血丶冷酷得像个杀手的女医生,和眼前这个像是从古老画卷里走出来的东方美人,怎麽也重叠不到一起去。
「这就是那个只有『草药和巫术』的国家来的人?」一个年轻的医生小声嘀咕,「我看她比巴伐利亚公主还要高贵。」
正说着,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从主桌那边传来。
「叶医生!顾先生!」
施洛德拄着那根标志性的象牙柄拐杖,在一群保镖和助理的簇拥下快步迎了上来。老船王今天气色极好,脸上泛着红光,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颓丧。
「实在抱歉,刚才在处理一点文件。」施洛德走到叶蓁面前,甚至没有行吻手礼,而是郑重地伸出双手,「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爱丽丝已经醒了,刚刚喝了半杯牛奶,还没吐!这简直是奇迹!」
叶蓁伸出手,与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握了握。
「术后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牛奶尽量换成半流质的营养液,减轻肠道负担。」叶蓁公事公办地说道,语气平静,「我已经写好了一份护理方案,交给您的管家了。」
施洛德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听听!这就是专业!各位,这就是把爱丽丝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
周围的人群很配合地鼓起了掌,但那些掌声里,多少带着点审视和探究。
角落里,美国代表詹森端着酒杯,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他旁边站着同样一脸晦气的威廉士。
「这群德国佬真是疯了。」詹森冷哼一声,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个还没死的病例,竟然把她捧得这麽高。我看等那孩子术后并发症出来,施洛德怎麽收场。」
威廉士没接茬,只是死死盯着叶蓁那只拿着香槟杯的手。昨天那根在他眼前灵活穿梭丶最终完成「上帝之窗」的手指,成了他昨晚噩梦的主角。
顾铮像是个称职的保镖,一直站在叶蓁半步之后的位置。他的视线在场内扫了一圈,目光在詹森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停了一秒,眼神冷得像冰碴子。詹森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施洛德没理会这些暗流涌动。他转过身,从侍者手里拿过一把银勺,轻轻敲了敲手中的水晶高脚杯。
叮——
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位掌控着欧洲三分之一远洋航运的老人身上。
施洛德清了清嗓子,那双锐利的鹰眼环视四周,最后落在叶蓁身上。
「各位,今晚这顿饭,除了庆祝我孙女重获新生,我还有两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他顿了顿,抬手打了个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