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大赦天下(2 / 2)

第四道摺子是徐州知府报上来的,说当地有几户大户人家,田亩清丈后不服,联名上书请求朝廷「酌情宽减」。

武平看完,皱了皱眉。他提笔写了个「驳」字,又在后头加了一句:清丈乃国策,不可因少数人上书而动摇。

武松拿过来看了看。这回他真笑了。「行,有点意思。」

武平抬起头,眼睛里闪了一下。

「别高兴太早。」武松把摺子丢回去,「你驳了人家,人家不服怎麽办?上书的是大户,手底下有佃户丶有庄丁丶有人脉。你光写个'驳'字,他们就老实了?」

武平想了想。「……派人去查?」

「查什麽?查他们不服?不服又不犯法。」武松靠回椅背上,「你得想一步……他们联名上书,图的是什麽。是真觉得亏了,还是试探朝廷的底线。要是试探,你越理他越来劲。要是真亏了,你得让他们看见好处。」

武平低下头,拿笔在摺子空白处写写画画。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了几句:着徐州知府查明联名大户实际田亩,若确有丈量出入,准许覆核。若无出入,以原数为准,不再受理。

武松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说了一句:「再想想。」

武平又想了一会儿,在最后加了一句:另着户部核算徐州去年减赋后大户实际税负,若比清丈前反降者,公示于众。

武松这回没笑,但他看武平的眼神变了一下。「留着,明天再议。」

武平应了一声,把摺子放到一边,去翻下一本。

这一天,父子俩在勤政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日头从窗外晃过去,茶换了三回,武平的手腕写酸了,笔搁下来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搁下来。

武松中间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看见武平趴在桌上,脑袋枕在胳膊上,摺子摊在手边,墨都干了。

他没叫醒他。

转过天来,朱武把大赦天下的旨意呈上来了。武松看了一遍,提笔改了两处,盖上玉玺。

旨意当天就发了出去。八百里加急,沿着官道往四面八方跑。

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三年。凡建武元年以前所犯非死罪者,一律释放。

消息传出去,地方上先是官府张了告示。然后是百姓围在告示前头,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到「减免赋税三年」的时候,人群里头有人喊了一声「当真?」

当真。

三天之内,京城丶山东丶河北丶江南,到处都是鞭炮声。老百姓杀鸡宰羊,搁在平时谁舍得?现在舍得了……往后三年不交税,省下来的粮食够吃够卖。茶馆里头,酒肆里头,田埂上头,到处都有人在说这事。

「陛下册了太子,又大赦天下,这是真正的盛世啊。」

「可不是麽。我活了六十多年了,头回赶上这种……这种好年头啊。」

「三年呢!三年!」

有人端着碗酒,朝着京城的方向,高高举起来。「陛下万岁!」

旁边的人也跟着举碗。「陛下万岁!」

这声音从一个酒肆传到一条街,从一条街传到一座城,从一座城传到下一座城。

武松没听见这些。他在勤政殿里,看着武平批今天的第三道摺子。

武平比昨天利索了些。下笔之前会先想,写完了会自己回头看一遍。有拿不准的,不像昨天一样先问,而是在旁边写上自己的想法,再递过来让武松定。

武松翻了翻,把摺子还给他。「这道你定了,不用问朕。」

武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殿外头飘进来几声鞭炮响,是京城百姓在庆贺。武平抬头听了听,又低下头继续批。

武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鲁智深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武二哥,洒家这辈子最痛快的事,就是跟着你干了一场。洒家悟了……人这一辈子,不亏就行。

武松当时没接话。

现在他坐在勤政殿里,看着自己的儿子埋头批摺子,殿外头鞭炮响着,天下太平着。他想,大师说得对。不亏就行。

烛火燃起来了。天黑得早,太监进来点灯,宫灯一盏一盏亮了。武平还在写,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

武松没催他。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他也没叫人换。

殿外头,晚风送进来一阵鞭炮的尾声,远远的,大概是从城南那头飘过来的。宫灯的光落在武平摊开的摺子上,一页一页的,字迹还是嫩的……